《墨里藏光》
小宝伏案,水笔在纸上游走,像一条不肯停息的溪流。他原想写“阳光铺在大道上”,可笔尖一滑,“阳”竟长出了阡陌的棱角,成了“陌”。墨痕已落,无法回头,他怔了怔,索性让溪水改道——“陌路和大道上都铺满了阳光”一句话便像一朵花,从错字的裂缝里钻出,开得比原先更辽阔。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那滴误落的墨,是一粒被夜风送来的种子,落进汉字肥沃的偏旁里,便长出一座春天。
夜里,灯火温软,我给他讲那封新婚贺信的故事:
“北,比,臼,舅”——四字四画,却像四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推开两姓联姻的朱漆大门。
“北”是二人相背,而今日他们转过身来,把背脊交给彼此,从此风雨同担;
“比”是两人并肩,像并肩的两株树,根须在地底悄悄握手;
“臼”是石臼,谷粒在内,春杵在外,一下一下,捣出生活的糯香;
“舅”是旧屋檐下的新喜,是母族与父族的河流在此交汇,浪花结成红绸。
小宝听着,眼睛慢慢合拢,睫毛上还沾着故事里的月光。我替他掖好被角,听见他梦里轻轻喊了一声“舅舅”,仿佛那封无字贺信已化作喜宴上的鞭炮,噼啪一声,把他的童年也炸出一朵小红花。
墨痕、错字、偏旁、部首……这些看似安静的方块,原是一支支会发芽的笔。它们允许人误入歧途,也允许人在歧途上栽出十里花廊;允许两笔相离,也允许两笔相拥;允许一粒谷被舂碎,也允许碎谷化作酒,敬天地,敬双亲,敬所有把日子过成诗的人。
我熄了灯,让夜色像一张素笺铺陈。窗外,路灯把大道与胡同都涂成柔软的铜色——原来小宝那句“陌路和大道上都铺满了阳光”,早已溜出作业本,悄悄铺到人间。
而汉字仍醒着,在万家灯火的缝隙里,一粒一粒,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