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剑 2

第二章 雪夜磨刀,恶客临门

腊月的雪,下得愈发疯了,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脸皮生疼。荒村的土坯墙被雪压得矮了半截,村口的老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挂着雪团,风一吹,簌簌落雪,像在掉泪。

陆砚舟坐在谷守田家的柴房里,膝头摊着那块从墨守拙手里接来的短刀。刀身是百炼精铁,刃口磨得雪亮,映着跳动的烛火,泛着冷冽的光。他用粗布蘸着灯油,一点点擦拭刀身,动作慢,却稳,像在擦拭一段被雪埋了十二年的过往。

榆木拐杖靠在墙边,杖头的铁箍沾着雪泥,早已干透。左腿的旧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他却没皱一下眉,只是指尖抚过刀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反倒压下了那点钝痛。

“陆先生,喝碗姜汤吧,驱驱寒。”谷守田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姜味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在冷寂的柴房里漾开暖意。

陆砚舟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自己的手早已冻得发麻。他小口喝着,姜汤滑过喉咙,暖意在胸腹间散开,却暖不透心底那点沉郁——戚断山要来,不是说说而已。枯荣堂占了皖西三县,心狠手辣,烧村抢粮是家常便饭,这荒村几十口人,老弱妇孺居多,真要打起来,凭他一个跛子,凭乡亲们手里的锄头扁担,能守得住?

“墨先生呢?”陆砚舟放下碗,问。

“在堂屋呢,写东西呢,说要给戚断山留个‘见面礼’。”谷守田搓着手,脸上带着愁容,却又藏着点倔,“乡亲们都把家里的柴禾、农具堆在院门后了,还挖了些雪坑,就算打不过,也得跟他们拼了,不能让粮被抢了,家被烧了。”

陆砚舟抬眼,看向柴房外。雪夜里,村里的灯火稀稀拉拉,却每一盏都亮着,像黑夜里的星子。他想起十二年前江南的临湖村,也是这样的雪夜,火起时,乡亲们的哭喊声裹在风雪里,他拼了命,也只护出一对母女,却废了一条腿,丢了半座村庄。

“不用拼。”陆砚舟拿起短刀,刀身在烛火下转了个圈,刃光一闪,“守,守住就行。我在,粮在,人在。”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粗野的喝骂,还有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像恶鬼踏雪而来。

“谷守田!滚出来!把粮交出来!不然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村子!”

是石夯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凶,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白日里被陆砚舟打断了手腕,回去定然挨了戚断山的骂。

陆砚舟站起身,拄着榆木拐杖,一步步走出柴房。墨守拙也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字的麻纸,脸上没半点惧色,反倒带着点嘲讽的笑。

院门被踹得哐哐响,雪沫子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陆砚舟走到院门前,没开门,只是隔着门,声音清冽,裹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粮,没有。人,不滚。”

“找死!”石夯怒喝一声,“给我撞!撞开这破门,把里面的人全宰了!”

紧接着,是重物撞门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土坯砌的院门晃了晃,雪块簌簌往下掉。墨守拙走到陆砚舟身边,把那张麻纸递给他:“贴在门上,让戚断山看看,他干的那些脏事,不是没人记着。”

陆砚舟接过麻纸,上面是墨守拙用松烟墨写的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枯荣夺粮,天良丧尽;砚舟守村,寸步不让。

他抬手,把麻纸贴在院门上,刚贴好,“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开了。

石夯带着十几个枯荣堂的打手冲了进来,个个手持刀棍,脸上带着凶光,雪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不凉那股戾气。石夯的手腕还缠着布条,肿得老高,见了陆砚舟,眼睛都红了:“瘸子!白日里你打我,今日我要你狗命!”

说着,他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带着风声,直砸陆砚舟的头顶。

陆砚舟不退反进,左腿微屈,拐杖往雪地里一撑,身子斜斜避开,同时右手短刀出鞘,刀光如电,只听“咔嚓”一声,木棍被削成两截,断口齐整,像被快刀斩过的冰。

石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砚舟的拐杖已经磕在他的另一只手腕上,又是“咔”的一声,石夯疼得嗷叫,手里的半截木棍掉在雪地里,抱着手腕蹲在地上,冷汗混着雪水,从额头往下淌。

其余的打手见状,挥着刀棍齐上,刀光棍影裹着雪沫,朝陆砚舟扑来。陆砚舟脚步虽跛,却灵活得很,拐杖在雪地里点地,身形飘忽,短刀在手中翻飞,刀刀不离打手的手腕、肘弯——他不杀人,只废人兵器,断人战力,像在雪地里织了一张刃网,密不透风。

不过片刻,十几个打手倒了一地,要么兵器被削断,要么手腕被磕伤,抱着胳膊腿在雪地里哀嚎,再也站不起来。

石夯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陆砚舟手里的短刀,刃上沾着雪,没沾半点血,却比沾了血更吓人。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着:“你等着!我家堂主马上就到!他一掌就能拍死你!”

“滚。”陆砚舟只说一个字,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刃光映着雪,冷得刺骨。

石夯不敢多留,带着残兵,连滚带爬地冲出村子,消失在风雪里。

院门外,突然静了下来,只有风雪的呼啸声,还有雪落在地上的轻响。

墨守拙走到陆砚舟身边,看着地上的打手,又看着他手里的短刀,叹了口气:“你这刀,比我的笔狠,却比我的心软——没杀一个人。”

“杀了,结的仇更深。”陆砚舟收刀入鞘,刀身归鞘,发出一声轻响,“枯荣堂的恶,不是杀几个打手就能除的,要除,得除根。”

“根是戚断山。”墨守拙点头,“他的‘裂山掌’,刚猛无匹,十二年前拍碎你的髌骨,今日若来,定然不会留手。你这腿……”

“腿跛,心不跛。”陆砚舟摸了摸背上的剑鞘,剑鞘冰凉,却贴着心口,暖得很,“他要粮,要村,先过我这关。”

话音刚落,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风雪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心腹,一人手持铁鞭,一人背着药箱,皆是一身黑衣,脸上没半点表情,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显得格外凶戾。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锦袍上绣着枯荣交加的图案,腰间挎着一对铁掌套,掌套上嵌着铁钉,泛着冷光——正是枯荣堂堂主,“裂山掌”戚断山。

他走到院门前,目光扫过地上的打手,又落在陆砚舟身上,刀疤脸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像磨铁,粗哑刺耳:“陆砚舟?十二年了,你还没死?”

陆砚舟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老松。他看着戚断山,眼里没惧,没恨,只有一片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没死,我怎么敢死。”

“好骨气。”戚断山拍了拍手,掌风震得雪沫子乱飞,“当年在江南,你坏我好事,废你一条腿,算是轻的。今日在这皖西荒村,你又挡我路,我便废了你另一条腿,再把你挂在村口的槐树上,让乡亲们看看,挡我枯荣堂的路,是什么下场!”

说着,他抬手,铁掌套在手中一转,掌风骤然凝聚,周围的雪沫子被掌风卷得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雪涡,寒气逼人。

墨守拙上前一步,挡在陆砚舟身前,手里的歙砚往胸前一护,声音清亮:“戚断山,你私吞赈灾粮,抢粮烧村,恶行昭彰,天下人皆可诛之!陆先生守村护民,是侠,你是贼!侠贼不两立,你要动手,先过我这关!”

“一个酸儒,也敢管我闲事?”戚断山嗤笑,掌风一吐,直拍墨守拙胸口。

陆砚舟眼疾手快,拐杖往前一递,杖头铁箍挡住戚断山的掌风,“嘭”的一声闷响,拐杖被震得嗡嗡作响,陆砚舟左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短刀再次出鞘,刃光映着戚断山的脸,冷声道:“要打,冲我来,别伤无辜。”

戚断山看着陆砚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短刀,背上的剑,突然笑了,笑声粗野,震得雪团从槐树上落下:“好,我就冲你来。今日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村里的灯火,“我给你个机会,三更之前,把村里的粮全交出来,再自断一臂,我便饶了这村子,饶了这些老弱妇孺。不然,天亮之前,我踏平这荒村,鸡犬不留!”

陆砚舟握着短刀,指节发白,刃光映着他的眼,坚定如铁:“粮,不交。臂,不断。村,我守。”

“冥顽不灵!”戚断山怒喝,却没再动手,只是冷冷看着陆砚舟,“好,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天亮时分,我再来。若还是这般态度,休怪我心狠手辣!”

说罢,他转身,带着两个心腹,一步步走进风雪里,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被风雪慢慢掩埋。

院门外,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声,还有乡亲们从屋里探出头来的身影,眼里带着惧,却也带着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陆砚舟收刀入鞘,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看着戚断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墨守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夜时间,够了。我知道戚断山的‘裂山掌’,刚猛有余,柔韧不足,破绽在腰侧。你用短刀攻他腰侧,用拐杖封他掌路,再配合背上的剑,未必不能胜他。”

陆砚舟转头,看着墨守拙,又看着身后的乡亲们,谷守田拿着锄头,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倔;几个年轻的汉子拿着扁担,眼神坚定;老妇人们抱着孩子,眼里虽有泪,却没退后半步。

他突然笑了,是这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像雪地里开了一朵花,清冽,却温暖。

“不用剑。”陆砚舟摸了摸背上的剑鞘,“剑是守心的,刀是破恶的。对付戚断山,用刀,足矣。”

雪还在下,烛火在屋里跳动,映着陆砚舟的身影,映着墨守拙的砚台,映着乡亲们手里的农具。

一夜磨刀,一夜备战。

天亮时分,风雪未停,恶客必至。

而尘中的剑,刃已亮;尘中的侠,心已坚。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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