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覆荒村,杖横寒刃
腊月的雪,是冻透了骨的冷,像老天爷揉碎的冰碴,砸在皖西荒村的土墙上,簌簌作响。积了半尺厚的雪,把村道埋得只剩一道浅痕,踩上去,是沉到心底的咯吱声。
陆砚舟拄着根榆木拐杖,左腿微跛,裤脚沾着雪泥,走得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的剑,斜挎在背上,剑鞘是磨得发乌的老牛皮,剑穗是粗麻编的,半分花哨也无——这剑,他背了十二年,从江南的烟水,背到皖西的寒雪,从十七岁的少年,背到二十九岁的跛子。
腿是十二年前废的。那年江南大旱,赤地千里,枯荣堂的人抢了临湖村的存粮,还放火烧了村舍。他为了护一对母女逃出生天,被枯荣堂堂主“裂山掌”戚断山一掌拍在左腿膝上,碎了髌骨,也碎了他年少时“仗剑平恶,护得人间安”的轻狂。
后来他才懂,江湖从不是剑能扫平的,就像这雪,落时是白的,化了,底下全是泥污。
“瘸子!滚一边去!”
粗哑的喝骂撞碎雪幕,三个穿灰布短打、腰挎单刀的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半袋糙米,车辕上绑着个瑟瑟发抖的老丈——正是荒村的守粮人谷守田,脸上沾着血,嘴角淌着沫。
“枯荣堂收粮,你也敢挡道?”为首的刀疤脸焦烈踹了独轮车一脚,糙米撒在雪地里,像撒了把碎金,“这皖西的地,是枯荣堂的地;这皖西的粮,是枯荣堂的粮!老东西敢藏粮,打断腿都是轻的!”
谷守田咳着血,声音嘶哑:“粮……是乡亲们的活命粮……你们抢了,大伙怎么活……”
“活?”焦烈嗤笑,眼里淬着凶光,“枯荣堂让你活,你才能活;不让你活,你就得烂在这雪地里!”说着扬刀,刀风裹着雪沫,直劈谷守田头顶。
陆砚舟没动,只把榆木拐杖往雪地里一戳,杖头的铁箍陷进雪泥,发出“笃”的一声,轻,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粮,留下。人,放开。”
他的声音不高,裹在风雪里,却清得像冰棱,没半分波澜。
焦烈转头,上下扫他:“瘸子?也敢管枯荣堂的事?我看你是腿瘸了,脑子也跟着瘸了!”挥刀就砍,刀光直劈陆砚舟面门。
陆砚舟依旧没拔剑,左腿微屈,借拐杖撑地,身子往右一斜,像株被风刮弯的老松,却没倒。刀劈在他身侧的雪地里,溅起半尺雪沫,他右手顺势一送,榆木杖头磕在焦烈手腕上,“咔”一声轻响,焦烈疼得嗷叫,单刀“当啷”掉在雪地里。
另两个汉子见状,挥刀齐上,一左一右,刀光如电。陆砚舟拐杖翻飞,榆木杖影在雪地里织成圈,不花哨,却招招打在关节上——肘、腕、膝、踝,都是人最疼也最脆的地方。不过三招,两个汉子也倒在雪地里,抱着胳膊腿哀嚎,刀早飞了出去。
焦烈爬起来,捂着腕子,又惊又怒:“你……你是陆砚舟?当年江南的那个陆砚舟?”
陆砚舟没应,只弯腰捡起地上的糙米,捧回谷守田的粮袋里,指尖沾着雪,也沾着米,凉的,却暖。
“滚。”他只说一个字,背依旧挺得直,像那根榆木拐杖,虽弯,却不折。
焦烈咬着牙,不敢再动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扶着两个同伙,连滚带爬地跑了,独轮车和粮袋,扔在雪地里。
谷守田爬起来,对着陆砚舟就拜:“陆先生,多谢你……多谢你救了我,救了乡亲们的粮……”
陆砚舟扶他起来,声音依旧平淡:“我不是先生,只是个跛子。”
他说的是实话。十二年来,他走南闯北,救过人,也被人伤过,见过江湖的伪善,见过人心的凉薄,见过有人佩剑是为了抢粮,有人握刀是为了护短,所谓“侠”,早被江湖的泥污,埋得快看不见了。
“不是先生,也是侠。”
墙角的草垛后,转出个老者,穿件打补丁的青布衫,头发花白,脸上刻着皱纹,像被岁月磨了千遍的砚台。他手里攥着块歙砚,砚台磨得光滑,墨汁还没干,指尖沾着墨,黑得像夜。
老者走到陆砚舟面前,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却清亮:“陆砚舟,你这腿,是戚断山拍的吧?”
陆砚舟抬眼,看着老者,眼里没波澜,却有警惕:“你是谁?”
“墨守拙。”老者笑了笑,砚台在手里转了转,“磨了一辈子墨,也看了一辈子江湖。”
墨守拙——墨为文,守为心,拙为朴,不慕虚名,只守本心。陆砚舟听过这个名字,十年前,江南有个文人,不佩剑,只握砚,却能凭一支笔,揭破枯荣堂私吞赈灾粮的丑事,后来被枯荣堂追杀,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竟躲在这皖西荒村。
“墨先生。”陆砚舟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墨守拙看着他背上的剑,又看了看他的跛腿,叹了口气:“十二年前,你在江南救那对母女,我看着;十二年后,你在皖西救谷老爹,我也看着。你这剑,背在背上,却插在心里,比那些挂在腰上、舞在手里的,重多了。”
陆砚舟摸了摸剑鞘,剑鞘冰凉,贴着后背,像贴着自己的本心。“重,也得背。”
“为什么?”墨守拙问,“江湖这么脏,你背这剑,救得了几个人?戚断山的枯荣堂,占了皖西三县,抢粮、杀人、霸地,官府不管,江湖门派避之不及,你一个跛子,能掀翻得了?”
这话像雪水,浇在陆砚舟心上,凉,却醒。
他低头看着雪地里的脚印,左腿的脚印浅,右腿的深,像他这十二年的路,一半沉,一半轻。“救不了天下,救一个是一个。”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坚守;没有侠气冲天,只有苦难里不肯低头的执着。
墨守拙笑了,把歙砚往怀里一揣,从草垛后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块松烟墨锭,还有一把短刀,刀身窄,刃锋利,是把好刀。“这刀,是我当年从枯荣堂的人手里夺的,磨了十年,没敢用。现在,该给你了。”
陆砚舟没接:“我有剑。”
“你的剑,是守心的;这刀,是破恶的。”墨守拙把刀塞到他手里,“戚断山明天会来荒村,他要把这村的粮全抢了,还要烧了村子。你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带着乡亲们走。”
雪越下越大,把荒村的路盖得严实,也把江湖的脏污,暂时埋了一层。陆砚舟握着短刀,刀身冰凉,却暖了他的手;背上的剑,依旧稳;手里的榆木拐杖,依旧挺。
谷守田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光:“陆先生,我们跟你一起守!”
村里的乡亲们,不知何时都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站在雪地里,像株株老松,虽弱,却聚在一起,成了林。
陆砚舟看着他们,看着漫天飞雪,看着手里的刀,背上的剑,突然懂了——侠从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颗心,暖另一颗心;是一把剑,护一群人;是在尘泥里,依旧不肯低头,依旧要把那点光,举起来。
墨守拙磨着墨,墨汁在砚台里转,像江湖的人心,转来转去,总有些东西,是磨不黑的。他提笔,在一张破纸上写了四个字:尘中见侠。
雪落无声,剑在背上,刀在手里,心在人间。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