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他每晚加班,原来是在医院陪一个人

我爸说他每晚加班,原来是在医院陪一个人

我爸在工厂上班,三班倒,本来就有夜班。可他加了二十年班,天天加,没有一天不加。我妈问他怎么老加班,他说“活儿多,干不完”。我小时候信了,后来长大了觉得不对劲,什么厂子二十年天天加班,八成是外头有人了。我妈说“别瞎猜”,可她自己也犯嘀咕。有一回她让我偷偷跟我爸去厂里看看,我骑车子跟在他后头,他拐出厂门没往车间走,往城东那条路去了。我跟了一段,他进了一家康复医院。

我没进去,骑车回家了。回去跟我妈说“他真在厂里加班”,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撒那个谎,可能是怕我妈难受,也可能是怕自己难受。

我爸就这么加了二十年班。每天晚上七点出门,早上六点回来,跟我妈说“夜班”,跟我说的也是“夜班”。他白天睡觉,下午起来买菜做饭,吃完晚饭又走了。家里的事全是我妈管,我的家长会他从来没去过,过年过节他倒是在家,可平时想见他一面都难。

后来我结了婚,搬去了外地。有一年过年回去,我爸跟我说“工作别太拼,该歇歇”。我说爸你二十年天天加班,你让我歇歇。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前年他走了。心梗,夜里没的。那天他照常晚上七点出了门,走到半路倒下了。路人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我赶到的时候,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夹克,口袋里揣着两张卡,一张厂里的门禁卡,一张康复医院的探视卡。

我拿着那张探视卡去了康复医院。护士查了记录,说“周叔啊,他每天晚上都来,七点半到,十点半走,雷打不动”。我说他来看谁。护士把我领到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脱了形,下半身盖着毯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护士说他姓李,在这儿躺了二十多年了,高位截瘫,没有家属,一直是厂里出钱养着。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那个姓李的老人睁开眼看我。他说话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他以前跟我爸一个车间,二十多年前车间出了事故,钢架塌了,他把我爸推出去,自己被砸在底下,脊椎断了。厂里赔了一笔钱,把他送进了康复医院,可没人来照顾他。我爸第二天就来了,从此每天下班都来,给他擦身子、换药、喂饭、推他出去透气。他让我爸别来了,我爸说“你替我挨的,我得替你活”。

我爸替他活了二十年。每天三小时,风雨无阻。他跟家里说加班,跟我妈说夜班,跟我说的也是夜班。他瞒了所有人,一个人干了二十年。

我坐在床边,那个李叔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爸跟我说你结婚了,跟我说你生了闺女,跟我说你升职了。他每天来都跟我说你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天天加班没陪你长大。可他不敢不来,他不来我这儿没人管。他说等你啥时候不忙了,就带你来让我看看。他一直等着这天。”

我没等到那天。他也没等到。

我回去翻了翻我爸的东西。他床头柜抽屉里搁着一个旧本子,我以为是记账的,翻开来看,是排班表。每天一栏,写着“7:00-10:30”,底下画个勾。二十年的排班表,勾得满满当当。本子最后几页加了一行新内容:“闺女下个月回来。得请一天假。”底下日期是我回去过年那几天。他真请了假,那几天没去医院,天天在家陪我妈和我。我那时候还纳闷他怎么不加班了,原来他为了我请了假。

那个本子我搁在书架上了。李叔去年也走了,走之前我去看了他一回,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句“你爸是个好人”。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贴着李叔的名字和床号,跟二十年前我爸每晚推开的那扇门一模一样。他推了二十年,推到自己都成了那扇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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