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粒醒来的种子,爱自己身上每一道正待舒展的纹路,也爱头顶那片尚未见过的天空。因为太爱这即将扎根的泥土、即将吹拂的风,所以我才俯下身,亲吻那两只将我放进春天的手,是他们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成为我,让世界多了一个愿意深深拥抱它的人。
所以,我每一次屏息凝望落日,每一次为一片新叶驻足,都是我替他们写下的感谢信。他们给了我心跳,我便用它来敲响世界的门;他们给了我一双眼睛,我便用它来收集所有的光。这爱不是偿还,不是义务,而是饱满得太满,溢出杯沿,落回了他们掌心。
自爱是爱的第一块法版。不在上面写字的人,往后的所有字都是谎言。这是生命的延续,但不替任何人活,是我活得更饱满。这才是最深的感激,把他们给的火,烧成他们从未见过的光。
爱自己,不是站在镜子前亲吻自己的倒影,而是像园丁对待一株尚不完美的植物——浇水,松土,原谅它的弯曲,也相信它会在某一夜开出花来。不是那喀索斯亲吻水面,而是园丁蹲下来查看土壤。只有一株喝饱了的树,才能在夏天给出真实的荫凉。
爱自己,是爱世界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一个人若从未学会凝视自己的眼睛而不逃避,若从未在寂静中倾听自己灵魂的渴望,那么他给予他人的“爱”往往带着绳索——要么是依赖,要么是牺牲换来的亏欠。口中说着爱父母,心里却盼着从他们那里讨回自己不曾给自己的一切。他给别人的爱,就像一只空碗递向另一只空碗,碰不出声响,也盛不住雨水。那是一碗最毒的爱。
有些生命,不是他们选择了残缺,是残缺选择了他们。
我不会指责他,我爱这个世界,自然我也爱这个世界上的人,我会站在他旁边,让他看见我的土壤,怎么自己一点一点地挤出春天。他只是还没学会从自己的土壤里汲取养分。我可以轻轻告诉他:先把那碗翻过来,扣在胸口,接住自己的心跳。等心跳满了,再端给别人——那时,你给的不是饥饿,是丰盛。
世上有一些人,他们不爱自己,不是出于骄傲,而是因为从未被好好爱过。他们像缺水的植物,连自我接纳的根都还没有长出。他们给出的爱也许是瘦弱的、歪斜的,但那也可能是他们仅有的全部。可以说那样的爱不够健康,却不能说那不是爱。那是最悲壮的爱。去爱吧,哪怕你的爱是跛脚的,在给予爱的过程中,触摸到他人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学着自己长出土来。因为爱,哪怕是瘦弱的爱,也是唯一能够反哺那棵缺水的植物的东西。
悲壮的爱是燃烧自己为你取暖,烧完就完了;毒药是点燃你,让你替他发光。
那场雨落在他肩上时,没有人递来伞。他学会了在滂沱中辨认自己的形状,像一棵被浇透的树,把根扎得更深。后来,他也看见有人站在雨里。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是走过去,把伞举过他的头顶。伞不大,刚好够遮住他的眼睛不再进水。自己的半边肩膀又湿了。但这一次,雨落在皮肤上,是暖的——终于把当年没人递给自己的那把伞,轻轻地,递给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悲壮的爱。
他给你撑伞,伞下却没有风。他说怕你淋雨,可你发现,伞骨是锁做的,每一根都写着‘为你好’。你想伸手触碰外面的空气,他却把伞压得更低,低声说:外面有雷电,只有我的怀里是安全的。你终于明白,他不是爱你——他是爱那个“爱你”时的自己。那份爱像蜜糖里掺了铅,越甜,你的骨头就越沉。你想逃,脚却陷进了他提前替你挖好的、名叫“亏欠”的泥沼里。毒药的爱。
悲壮的爱,是跛脚的朝圣者,他走得歪斜,但他的方向是朝圣。毒药是伪装成朝圣者的劫匪,他让你也跛脚,然后告诉你“这才是路”。
爱是溢出来的,不是讨回来的。不去征服别人,去征服过去自己的形状。爱不是圣徒,是蹒跚学步的孩子,撞倒灯盏,递错杯子。深夜里你怀疑它是否来过,然后发现,胸口那根被它碰歪的肋骨,正轻轻哼着一首走调的歌。
这个孩子也会问“我的爱错了吗”,正是这个问题,就已经是你在亲手给自己的种子浇水了。水很少,一滴。恰恰这一滴,就是绿和死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