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和画院(小说3)
作者//郭有生
宣和三年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初七的夜里悄然落下。没有风,只有细密如盐的雪粒,簌簌地、耐心地覆盖了整座汴京。待到天明,宫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徽宗醒得格外早。掀开帷帐时,晨曦正透过窗棂,在寝殿的金砖上投下清冷的光。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气夹杂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殿宇的琉璃瓦上积了寸许厚的雪,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蓝。
“陛下,今日……”梁师成捧着朝服进来。
“免朝。”徽宗打断他,眼睛仍望着窗外,“去告诉政事堂,今日风雪,诸司奏事悉从简。若有急务,递札子来。”
梁师成愣了愣:“可今日并非朔望,也无大朝……”
“朕知道。”徽宗转过身,眼里有种孩子气的亮光,“但这样的雪,一年能有几回?去画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通报。带上朕那套‘雪天’的画具。”
画院里静得出奇。
昨日落雪时,画师们大多已归家。只有几个寄居在院内的画学生,和两位当值的画学正。王希孟也在——这少年自去年得徽宗指点后,几乎以画院为家。此刻他正趴在窗边,呵着气,在结霜的窗玻璃上画着什么。
徽宗踏进院子时,踩在雪上的“嘎吱”声惊动了他。
“陛、陛下!”王希孟慌得手忙脚乱,想擦掉窗上的画,又觉不妥,僵在那里。
“画的什么?”徽宗走近了,才看清少年在霜花上勾勒的,是一丛雪竹。笔法稚嫩,但竹枝在冰霜的映衬下,竟有几分倔强的姿态。
“学生……随手涂鸦。”
“霜上作画,倒是有趣。”徽宗伸手,指尖轻触窗棂。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什么,“朕年少时,也爱这么干。不过画的不是竹,是鹤——总觉着鹤该活在冰天雪地里,才显风骨。”
他收回手,望向院中。雪已停了,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高远的青灰色。院角的几竿修竹被雪压弯了腰,但梢头仍倔强地翘着;那方太湖石彻底成了雪馒头,只在嶙峋的孔洞里露出些深色的影子;远处的腊梅开了,淡黄的花瓣在雪中显得格外明艳,像是谁不小心洒在这素白宣纸上的几点藤黄。
“去,把所有人都叫来。”徽宗忽然说,“今日不画别的,就画雪。”
半个时辰后,画室里聚了二十余人。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寒意,但窗户都敞开着,好让雪后的天光透进来——徽宗特意吩咐的:“画雪,就得在雪光里画。烛火太暖,会把雪画脏了。”
画案被搬到窗边,一溜排开。每人面前一方素绢,笔墨纸砚俱全。徽宗自己也要了一套,摆在最中间的位置。
“今日不设题,不限时,不拘技法。”他站在画室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就画你们眼中、心中的这场雪。一个时辰后,朕要看。”
画师们面面相觑。不设题?这在画院是从未有过的。自宣和画院设立,每作画必有题,或取诗句,或拟古意,或写祥瑞。雪更是常画的题材——《雪江归棹》《寒林雪霁》《瑞雪丰年》……都有成法可依。
“陛下,”一位年长的画学正小心翼翼地问,“是工笔还是写意?青绿还是水墨?仿哪位前贤的笔意……”
“都不是。”徽宗摇头,“就画你此刻所见、所感的雪。若你觉着这雪是喜,便画喜;觉着是愁,便画愁;觉着只是雪,便只画雪。”
他顿了顿,缓缓道:“唐代张璪有言:‘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就在窗外,心源就在诸君胸中。朕今日要看的,便是这‘造化’与‘心源’相遇时,能生出怎样的气象。”
语毕,他率先走到案前,提笔,却不急着落墨,而是望着窗外那株腊梅出神。
画室里安静下来。起初是窸窸窣窣的研墨声、铺纸声,接着,笔尖触及纸绢的沙沙声渐次响起。但很快,这声音里便透出了迟疑——有人悬腕良久,一笔未落;有人画了几笔,又用清水洗去;有人干脆放下笔,走到窗边,怔怔地望着雪景。
徽宗余光扫过,心中了然。这些画师,太习惯“应该怎么画”了。雪该怎么皴,枝该怎么点,天该怎么染——前人早有法度。可一旦要他们抛开法度,只画自己眼中心中的雪,他们反而不知所措。
就像朝堂上那些臣子,奏事时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可一旦要他们抛开成例,直面问题本身,便也这般茫然。
他暗暗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的画。
一个时辰转眼过去。
徽宗搁下笔时,画室里多数人也刚好完成。内侍们将一幅幅画依次悬挂在事先备好的屏风架上。二十余幅雪景,一字排开。
竟是如此不同。
最左边是王希孟的。少年画得大胆:整幅绢素,只在下端用淡墨染出些山石的轮廓,余处皆留白。但那留白不是空无一物——他用极淡的赭石调了少许墨,在留白处染出若有若无的层次,又在某些位置点了些几乎看不见的淡青。于是,那大片的空白便有了深远的空间感,仿佛雪后空旷的山野,寒气扑面而来。最妙的是,他在一角画了只极小的鸟,墨点般的身影,正从雪野上掠过,翅膀尖沾着一星雪沫。
“这是……”徽宗走近细看。
“学生画的是雪后的静。”王希孟有些紧张,“但静到极处,该有一点‘动’。这鸟飞过的痕迹,便是那点动。”
徽宗点点头,没说话,看向下一幅。
是韩拙的。他画的是院中那株腊梅,但焦点不在花,而在梅枝上堆积的雪。那雪画得极工细,每一处凸起、凹陷、将化未化的水痕,都纤毫毕现。雪是冷的,可梅枝的墨色里,他掺了极淡的朱砂,于是那枯枝便有了血脉般的暖意。更妙的是,他在梅枝下方的雪地上,点了三两点飘落的花瓣——淡黄的,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但仔细看,那黄色里竟也透着雪光的清冷。
“雪压梅枝,梅却托着雪。”韩拙轻声解释,“学生觉得,这不是对抗,是相托。雪因梅而有形,梅因雪而显骨。”
徽宗仍是不语,目光移向第三幅。
这幅让徽宗停留了很久。作者是李唐——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专攻山水的北方画师。他画的是雪中山居图:几间茅屋,半隐在山坳里,屋顶的雪厚得仿佛要压垮梁柱。屋前有溪,溪水未冻,但水面浮着冰凌。一个戴笠的老翁,正佝偻着背在溪边凿冰取水。整幅画的色调是冷的,灰的,那老翁的身影在茫茫雪色中显得渺小而艰难。笔法也粗粝,山石的皴法如刀砍斧劈,雪的堆积处用了干笔焦墨,透着凛冽的寒气。
“李卿,”徽宗终于开口,“你这雪,画得苦。”
李唐躬身:“臣是北人,家乡的雪,就是这样。一下数日,封门堵路。贫者屋漏,饥者无炊。雪景虽美,对许多人而言,却是要命的寒意。”
画室里安静下来。有人悄悄去瞥徽宗的神色——天子会喜欢这样“不祥”的画吗?
徽宗却只是点点头,走向下一幅。
二十余幅雪,二十余种心境。
有画雪夜访友的,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透着文人雅趣的暖。
有画雪中狩猎的,骏马疾驰,箭矢离弦,雪沫飞溅中满是豪情。
有画雪江独钓的,一舟一笠一老翁,天地苍茫,意境空寂。
也有画得精巧绝伦的:雪地上麻雀啄食的爪印,屋檐下冰棱折射的虹彩,甚至雪粒在窗纸上的结晶纹路——那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细节,被画师用工笔细细描出,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徽宗一幅幅看过去,时而驻足细观,时而匆匆一瞥。最后,他回到画室中央。
“都看完了。”他说,“诸君笔下的雪,工写各异,意境不同。朕很欣慰——至少,诸君都在试着画‘自己’的雪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朕想问:你们的雪,可有温度?”
众人不解。
徽宗走到窗边,伸手,从窗台上捧起一捧雪。那雪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化成透明的水,从指缝间滴落。
“雪是冷的,这没错。但捧雪的手,是热的。”他转过身,掌心还留着雪水,“你们的画里,有雪的形,雪的色,雪的光影。可雪的‘温度’——或者说,观画者看雪时心里的‘温度’——在哪里?”
他指向王希孟的画:“你的雪空旷寂寥,那只飞鸟添了生气,很好。但你可曾想过,那鸟为何在雪天独飞?是觅食?是归巢?还是无处可去?你若想了,笔下会不会多一丝牵挂?”
又指向韩拙的画:“雪梅相托,意境甚佳。但梅为何要在雪中开?是因它傲骨,还是因为它别无选择?你若想了,那梅枝的墨色里,是该有傲,还是该有忍?”
最后,他停在李唐的画前,久久凝视。
“李卿的画,是今日唯一让朕觉得‘冷’的。”徽宗的声音低下来,“不是雪景的冷,是心里的冷。那老翁凿冰的手,该是冻得通红的;他呼出的气,该是白的;他屋里或许有老妻病卧,等他取水煮药;也或许他只是孤身一人,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靠凿冰捕些鱼虾果腹。”
他伸手,虚虚抚过画中老翁佝偻的背。
“这些,你的画里没有。但奇怪的是,朕看到了。”徽宗抬眼看向李唐,“因为你的笔里有不忍。你画这雪,不是赏它的美,是疼它的寒。这笔意,从你皴山的干涩里透出来,从你染天的灰暗里透出来,从这老翁每一道衣褶的沉重里透出来。”
李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位素来沉稳的北方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
“陛下……懂臣的画。”
“朕不懂。”徽宗摇头,“朕只是猜想——猜想你年少时,是否也曾在这样的雪天,看着父辈这般艰辛?猜想你画这画时,心里惦念的是谁?”
沉默。画室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徽宗走回自己的画案前,展开他那幅一个时辰里完成的画,“造化是窗外的雪,是雪中的梅,是凿冰的老翁。心源呢?是诸君看雪时不同的关注点,不同的美,心里的暖、凉、喜、忧、牵挂、不忍。”
他的画,终于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甚至不像一幅完整的画——没有远景近景,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雪中的几段梅枝。但梅枝上的雪,被画得如此真切:有些地方积得厚,蓬松如棉;有些地方将化未化,透出底下枝干的深褐;有些雪粒正从枝头滑落,在空中拖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最奇的是,他在某些雪块的背阴处,用了极淡的群青——那是天光在雪上反射出的冷色;而在向阳的、即将融化的边缘,他点了几乎看不见的暖黄——那是日光穿过冰晶,产生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朕画的,是雪的温度。”徽宗说,“是它在将化未化时的挣扎,是它看似冰冷实则脆弱的本质,是它包裹梅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压垮了花、又舍不得离开的缠绵。”
他放下画,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之后,朕希望诸君再画雪时,能先问自己:我此刻是冷是暖?是喜是愁?是悠闲看雪,还是在雪中赶路?然后,再把这份冷暖、喜愁、闲忙,透过你的笔,放进雪里。”
“因为雪本无情,是人给了它情。画者,画的不只是眼前的雪,更是看雪的那个‘我’。这便是‘中得心源’。”
画室里久久无声。炭盆里的火苗微微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是谁在轻轻说话。
徽宗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李卿。”
“臣在。”
“你那幅画,朕要了。挂到福宁殿去。”
李唐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至于你们——”徽宗看向其他画师,“今日的画,都自己留着。好好看看,看明白了,再画。雪还会下,春天总会来。但看雪的心,不是每次都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又一场雪中。
梁师成连忙撑伞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
“陛下,”梁师成小声说,“李唐那画……挂福宁殿,是否太沉郁了些?恐非吉兆……”
“吉兆?”徽宗在雪中停下脚步,仰头,任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师成,你说这雪,是吉兆还是凶兆?”
“瑞雪兆丰年,自然是吉兆。”
“可对那个凿冰的老翁,对无数无柴无米的百姓,这雪,是要挨的冻,是要渡的劫。”徽宗的声音在雪中显得飘渺,“朕的福宁殿里,不能只有祥瑞。得有这样的人,这样的雪,时时提醒朕——朕的江山,不只在奏札的数字里,更在这样的雪天里,无数个凿冰的手上。”
他继续往前走,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
第三次了。
第一次,他告诉画师们要“痛快”;第二次,他带他们去看真实的人间;这一次,他要他们看见自己的心。
而他的心呢?
徽宗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那晶莹的六出冰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消失不见。
就像这盛世,这江山,这他苦心经营的、美如画卷的一切。美丽,但脆弱。冰冷,但会融化。
他握紧手掌,却只握住一手冰凉的水迹。
画院里,画师们仍围在那些画前,低声议论。李唐那幅雪中山居图被单独取出,准备送往福宁殿。王希孟站在窗边,望着陛下远去的背影,忽然拿起笔,在窗霜上又画了一只鸟。
这次,鸟的翅膀上,驮着一小片雪花。
那雪花的形状,他画得极其认真——六出分明,每一瓣都不同,就像真正的雪。
就像这个上午,这场雪,这些在雪中忽然明白了什么的、温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