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吹得真的很冷，夹着沙子扑在脸上，带着劲儿吹进衣服里，不说彻骨的寒冷，也是浑身的疙瘩和不自在。
兰心和芬芳还是跟上来了，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相互之间都是有感情的，同病相怜也罢，惺惺相惜也好，不管怎么说，他们虽隔绝于当下的环境，但因为遇见，就不孤单，也不畏惧，因为有了彼此在身边，更有了一份值得信任的依靠。
肖默然这时也不再打趣，他能感受到兰心和芬芳在身边，自己也有了种安全感，他想要和她们一起，把这件事做下去，不管做不做得成，只要在一起就好。
“好冷啊！”芬芳把自己蜷得像一只虾一样，不停地给手上哈气，再搓在脸上找点温度。出来也没带什么护肤品，这些天脸也没咋洗，这会被风吹着，担心自己的脸比担心可能面临的危险还更甚些。
“还是年轻小姑娘，操心也不分轻重缓急时候场合。”肖默然看她那个样子，转过脸偷偷笑笑。
“芬芳，抱团能取暖，来，我搂着你。”芬芳偎进兰心怀里，是觉着没那么冷了，兰心把大半边外套都裹给了芬芳。
“兰心姐，你身上还挺香的，又香又暖和，真好。”
“哦，是吗？啥香味我也闻闻。”肖默然绷了一会正经，还是没绷住。
“来啊，你过来我把你抱上，你试试？”兰心为了表示对肖默然的气不解，跟他说话总喜欢事实在刺。
“算了算了，我皮肤嫩，你身上扎得很，肯定比你的嘴都扎。”
兰心想起刚才在植入点三个人的对话，觉得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对肖默然倒无所谓，但看着芬芳像是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傻傻的。“芬芳，我这个人平时总大大咧咧的，说话有点直，想问题也有点轴，要是有什么说得不合适的，你别介意啊。”
“哪里话啊，兰心姐，我能遇见你们很幸运了，能和你们在一起，不管做什么我都乐意。就像你这会这么搂着我，我一下子就不冷了。有些人就是赶着想抱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还眼巴巴地想闻人家味味道，羞得！”两句话整得肖默然有点尴尬，不过脸皮厚的人不怕，有抗体。
“可是芬芳，我想认真地问你一句，你好好回答我：你觉得，我们现在要做的事，真的有意义吗？哪怕是会遭遇危险、甚至付出生命也值得吗？”
“兰心姐，我懂的道理不多，经历的事也少，但我觉得，有意义，也值得。你看，你和默然哥流浪，不是为了自由吗？但到底还是不自由，躲躲藏藏的日子，滋味也不好受，我能体会，我那些日子就是躲躲藏藏，也担心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会被突然带到某个未知的地方，也会被植入芯片，然后再被监禁起来。默然哥说得对，那些人的生活已经完全机械化了，他们不是被洗脑而是被控制了，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能做，虽然看起来还正常地活着，行动自由，但他们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肯定是有意义的，如果能找出这背后的‘控制者’，不光是我们自己，还能帮助那些人获得自由，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有办法吗？我们现在呆呆地守了那么久，现在连具体怎么走都不知道，即使有那个飞行器的大致方向，就这几条腿根本就追不上；即使能追上，我能们做什么呢？”
“兰心姐，不要太悲观。你问我有没有办法，我当然没有，可还有你们啊。你和默然哥能流浪就是勇气，我能躲躲藏藏也是本事，既然我们已经流浪了，那就找个流浪的方向。如果找不到想找的，那就继续这么流浪着；如果找到了，一定有办法把那些人解决了。没什么事是人干不成的。”
“可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被控制着，就我们三个人，即使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自从肖默然提出了要做的事之后，兰心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话里话外都是疑问。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也只有我们能做这事，那我们就做就完了，别担心了。”
“快看，又有几架飞行器出来了。”肖默然一直紧盯着，一边对兰心和芬芳说，“也是一样的方向。”
“是，便好像数量不够，应该是有一部分留守的。”兰心记过牌号，数过飞机器的数量。
“它们往南边去了。默然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拿好东西，我们现在就追上去，走一步就离它们近一步，它们应该还会回来的，或者留守的那些飞机器任务完成后也会离开，我们就能确认方向。”
“可他们如果拐弯转向或者飞得太远呢？我们怎么办？”兰心此时的发问也正是肖默然最忧虑的地方，冲着一个大致的方向走，像是航海一样，发现新大陆还好，发现不了可能沉了。
“没关系，刚才芬芳说得不是挺好的，反正我们就是在流浪，这里也没有我们可以寄居的地方，就照着那个方向流浪下去吧，走着，才有可能嘛。”
三个人整理好行装就跟上去了，广阔天地，日月星辰，都是陪伴，更是希望。
“默然哥，路还很远呢，光这么走着也没意思，你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聊聊天打发打发寂寞。”
“我哪里有什么故事，就那么一天天活过来的。”
“你一定有故事，像你这样的，看着也像差点滑向失足青年或者颓迷老沉的样子，怎么能没有，说说吧，这路上走得也挺累的。”
“我怎么就失足青年或者颓迷老沉了？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和两个女生在一生，肖默然始终保持着距离和尊重。现在他们要去做的，是一件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也是自己也没把握能做成的事，但不去做，永远不知道结果。即使结果不如预期，但也比没有结果强。做事找帮手，现在帮手提出要求，还得应承着。“我其实没什么故事，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凡的日子，经历过所有普通平凡的人都经历过的事。”
“平凡的故事才是故事啊，不平凡的毕竟是少数。”芬芳的语气刚才听着是调侃，这句还算中听，小姑娘的心态倒是一直保持挺好。
“好吧，赶路也无聊。跟你们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肖默然一边回忆一边讲述着。“我们现在在流浪，我想起小时候，大多数人家生活条件都不算好，有很多流浪汉，不定什么时候就遇见了。有一次和邻居家小孩在家附近骑那种小孩子玩的三个轮子的脚踏车，不像现在有两个小辅轮的那种自行车，那对我来说已经是奢侈的玩具了。那时候我们家住的是我妈单位的宿舍，房子后面是一个垃圾场，也不封闭，我们两个就在那附近边骑边玩，突然看见来了一个捡垃圾的流浪汉，我们两个不到半米高的小孩子怕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遇见流浪良就会被捡走，所以赶紧就跑。我那个伙伴他是骑着车子跑的，我是直接就跑。跑回家不敢吭声。等我妈回家说起这事，赶紧带着我去找车子，已经没有了，肯定被流浪汉拿走了。我妈当时说我没出息，也没脑子，怎么就把车子丢了。那时候买辆小车子挺贵的。我很懊恼、也很自责，现在想起来自己也觉得为什么就撇下车子跑了？后来还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但我现在想起来最诧异的是，为什么我那个邻居小伙伴是骑着车子跑的，而我是把车子丢在原地跑的？他跑的时候也没提醒我骑着车子。长大了再提起那件事，他还是嘲笑我笨，根本不提当时一个人骑着车子跑了是什么心理。”
“默然哥你可真有意思，小孩子都拿自己的东西当宝贝，你碰见个流浪汉连那个珍贵的宝贝都不要就跑了。”芬芳捂着嘴打趣道。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啊，大人们都说碰到流浪汉要赶紧跑，要不就被拐走了。我就想着别把我给拐走了。”
“那你现在不就是流浪汉嘛，你啥感觉？”兰心总是喜欢怼默然，她对肖默然主张的接下来要做的事始终心里没有底，还有气。“人家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还怨上人家了，就算当时你那个伙伴喊你骑着车子跑，你听得进去不？”
“我没感觉，我觉得，小时候那些流浪汉是真流浪，或因为没吃没喝，或因为无业无能，靠流浪讨饭吃。我们是在流浪，是迫于形势，碍于环境。我们并不是为了放松，也不是因为游手好闲。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默然哥说的对着呢，我们是在流浪，但不是流浪汉。我们做的，是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到的事。而且，也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不过好像是借了一点点，但等我们成功了，肯定会还的。默然哥、兰心姐，你们记着啊，我怕到时候我忘了。”
“说是讲故事，成了讲道理了，还把芬芳洗脑了。肖默然，你这角色转换挺快啊。”
“不是我角色转换快，而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个突然间被异化的世界里有个角色，不一样的角色。”
“那你到是说说，要有个什么样的角色？”
肖默然沉默了，在这个世界，他，他们，应该是什么样的角色？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被植入了芯片，但每个人也都还继续着原来自己的角色，或商、或政、或工、或民等等，如果说以冰肌每个人都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现在要机械地充当自己的角色，但至少是有角色，可他们三个人现在，只是在流浪，只是在隐藏，是什么角色呢？
“默然哥，你又想什么呢，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哦，不是，我只是突然间恍惚了，刚才兰心问我要什么角色，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就不说这些了，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突然想了什么随嘴就说出来了，默然哥你别介意也别多想。”
“没什么的。说起角色，倒是勾起我许多回忆。小时候努力扮演好学生的角色，挣了命地学习，考出好成绩；长大了，努力扮演工作的角色，想要把什么事都做好；生活中，努力扮演好家人的角色，家里家外都担起来。但这些角色都是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可，不是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吗？”兰心这时突然发问，在兰心的心里，似乎也从未找到过真实的自己。她有过少年无畏无惧的时候，也有过青春的羞涩和奔放，但在现时现地，却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所以心里会对一切产生抵触，看到的尽皆是不屑与鄙夷，经历的全都是不愿与不期，自己正在活着，但却不知如何活着；自己明明是自己，但又不认识自己。
“我也不知道真实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我曾经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但证明之后的那个自己就是真实的自己吗？我现在不确定。我曾经寻求过人生的意义，但书里看来的和经历过往的并不能说明什么。”肖默然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原本的迷茫根本算不得什么，而此刻的迷茫才是真正的迷茫。
“默然哥，兰心姐，你们说的我都不是太明白，你们先别争了。你们经历的都比我多，见识也比我广，我说不出什么人生道理来，但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如果就这样流浪下去，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追求呢？”
芬芳的话，让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也各自回忆起过往。从小一天天开始长大，亲情、友情和爱情，都经历过，可越是回忆，越是不想回忆；越是不想回忆，过往的画面就越清晰。能有回忆，是值得的事，可在当下的情境，美好的回忆也变得无味。迷茫在流浪的路上，有了目标却不知道如何去做，想要去做却能力不够。
回忆应该是很美好的事，每个人都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回忆也是痛苦的事，一旦回忆起过去的美好，总会悲伤于逝去，年华不再，世事难料。
“人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无奈的，被推着、赶着走，被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人定义着，要求着，有时甚至还很享受那样的过程，但等到回过头再看的时候，都是些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