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赤脚踩在田埂上已经是很多年前,泥土温软,如母亲掌心的暖意,从脚心直透入身体深处。我们奔跑于田埂之间,仿佛追着风,也追着那无拘无束的野性,仿佛连我们的影子也兴奋得腾跃了起来。
溪水在阳光下银亮如游蛇,我们便蹚进去,水流清凉,浸透膝盖以下;水底石子上苔痕滑腻,脚底痒痒的,我们却笑得更欢了。草长如茵,我们扑倒于其中,草尖扎着皮肤,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却沁人心脾,钻入鼻翼,再流进心田。我们摘来野果子,红的蓝的,酸涩微甜,连带着汁液染脏了手指也毫不在意;在草丛中找寻蚱蜢、蟋蟀,再装进竹筐里;有时也捅了蜂巢,惹得蜂群震怒,嗡嗡地追着我们,我们便拔腿就跑,笑声在田野中飘荡起伏,惊醒了夏天午后的蝉鸣。
田野与田野之间,到处是我们野马般的足迹,无垠无界,如脱缰之驹,如入无人之境。我们追逐嬉闹,从日头当空到薄暮低垂,才恋恋不舍各自归去。
如今忆起,童年竟如此轻灵——自由,原是天地初开的模样:泥土温软,青草扎人,溪流清凉,皆如万物初生般未经驯化,却偏偏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
那些嬉闹奔跑的野孩子,在田埂上踏下的脚印,其实正是时光踩在命运上的印记。泥土的温软与青草的扎人,原是大地给予童年最坦诚的拥抱——它不塑造我们,却以最本真的野性将我们托举成风。原来所谓自由,不过是灵魂在混沌初开时那一次酣畅淋漓的吐纳:它无需边界,因为边界本身,就是成年后我们对生命所画下的苍白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