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在上海音乐厅欣赏了法国凡酷四重奏《大师杰作》音乐会。四位演奏家第一小提琴尼古拉·凡酷、第二小提琴西尔万·法夫尔-布勒、中提琴伊曼纽尔·弗朗索瓦和大提琴安东尼·近藤,2012年在巴黎成立了组合,三年后就在威格莫尔音乐厅国际弦乐四重奏比赛上拿了一等奖,还同时获得最佳贝多芬和最佳海顿演绎奖,这种“一次比赛拿走三个奖”的情况在室内乐界并不多见。今晚中提琴是特邀的阿德里安·博伊索是此次亚洲巡演临时加入编制,他的演奏让声部之间的配合多了新鲜感,所以本场演出非常难得。
上半场在莫扎特的《C大调第十九弦乐四重奏“不协和音”》的第一乐章中拉开序幕。这首曲子1785年题献给海顿。开篇那段慢引子听起来非常现代,和声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回主和弦,让听众完全不能想象这是莫扎特的作品,但稍微耐心等一等后。快板由第一小提琴奏出轻巧的主题,其他三把琴依次跟上,莫扎特终于出场了。
勃拉姆斯《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的第三乐章“近似小步舞曲”,很勃拉姆斯,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旋律在大调和小调之间来回纠结,舞曲不是轻快的,更像一个人站在舞池边,看着恋人跟别人跳舞时的心情。
第三首是德彪西《G小调弦乐四重奏》的第二乐章“非常活跃而有节奏感”。不断变换音色,在四位演奏家的弓弦下展现了别样的光彩。
接着是海顿的《D大调弦乐四重奏》的第二乐章“如歌的广板”。海顿在这里把“简单”做到了极致,没有戏剧性的起伏,没有复杂的对位,只有一条旋律在空气中静静地走,缓慢而悠长。
上半场最后一首门德尔松《F小调第六弦乐四重奏》的第一乐章“十分活泼的快板”。这首写于1847年,姐姐芬妮去世后不久,同年秋天门德尔松也离世。音乐里的快速音符像一个人喘不上气,诉说着撕裂般的悲痛。
下半场从斯美塔那《E小调第一弦乐四重奏“我的生活”》的第一乐章开始。写这首曲子时他已经完全失聪。乐章有一个焦躁不安的主题,像是年轻时那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斯美塔那;中段有一支温暖的旋律,是他的初恋回忆。
第二首是巴托克《第四弦乐四重奏》的第四乐章“很快的小快板”。这首写于1928年,是巴托克六首四重奏里最“野”的一首。大量拨弦技法,琴弦被拨得像打击乐,节奏不规则,重音落在不常落的地方。凡酷四重奏把这层“野”拉得恰到好处,不是失控,是有控制地释放。
德沃夏克《F大调第十二弦乐四重奏“美国”》的第二乐章“慢板”。这首写于1893年,德沃夏克在美国爱荷华州斯皮尔维尔小镇度假时,听那里的黑人灵歌和印第安音乐,写下了这部作品。第二乐章是整部作品最动人的一段,第一小提琴在慢板上唱出一支忧伤的旋律,像是来自故乡的叹息。四把琴在这里收得很干净,没有煽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唱。
肖斯塔科维奇《F大调第三弦乐四重奏》的第三乐章“不太快的快板”。这首写于1946年,战后第一年。乐章以弦乐的拨弦开始,然后大提琴奏出一个沉重的主题,其他三把琴依次进入。肖斯塔科维奇在音乐里藏了很多东西,他自己,他的时代,他不敢说出口的话。演奏家们没有把这部作品拉成一场哭诉,而是让它保持一种克制的、略带不安的基调。
贝多芬《E小调第八弦乐四重奏“拉祖莫夫斯基”》的第二乐章“非常缓慢的柔板”。这首写于1806年,是贝多芬中期四重奏的代表作。第二乐章是整部作品的核心,大提琴先奏出一个下行主题,四把琴轮流接过它,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不同的情绪。贝多芬在这里没有给明确的答案,只是把同一个问题反复地问。偏慢的演奏速度把那些悬置的和声拉得很长,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急着找到出口。
最后一首是舒曼《A小调第一弦乐四重奏》的第四乐章“终曲”。这首写于1842年,是舒曼“室内乐之年”的作品。终曲以快速的节奏开场,四把琴你追我赶,像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聊到最后,谁也不愿意先走。最后几个和弦干净利落地收住,像一个人说完最后一句话,拍拍膝盖站起来。
今晚曲目首首经典,从莫扎特到肖斯塔科维奇,有一百六十多年的弦乐四重奏历史。音乐家们的处理完全让大师的音乐自己说话。他们没有展示自己怎么理解这些杰作,而是让每位作曲家自己从音符里走出来,这大概就是他们如此受欢迎的原因吧。最大可能表达原创者的意图,也是他们的特色吧。又一场让耳朵有福的音乐会。可惜上座率并不是太好。期待下一次再有机会听到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