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珍藏着一张红旗中学的高中毕业证,红色硬纸皮面,32开对折。深深的钢印早因年久磨平了棱角,唯有班主任张琪英先生那隽秀端庄的行楷,依旧清晰可辨,只是蓝色钢笔写下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渐渐褪了颜色。
1976年9月1日,我从红灯中学升学,踏进了红旗中学的校门。学校离我家大约五、六公里,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得起床,胡乱扒两口早饭,七点之前必须出发赶路。
虽说,我们走的有好长一段都是国道沙石公路。天晴的时候,汽车带着一阵风从身边驶过,那风又捲起漫天尘土,只能闭上眼睛捂住口鼻。同学们一起,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哼着不成调的歌,倒也不觉得累。
若是遇到老天爷不高兴,下雨了,特别是那种斜风斜雨,那就惨了,湿漉漉的衣服,要在身上穿上一整天,直到下午放学回到家。
我在红旗中学待了整整两年,可掰着指头算,真正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剩下的时光,一半浸在劳动的汗水里,一半散在年少的嬉闹中。
开学没多久,学校便组织高中部全体学生去梅山农场学农,一去就是一个月。农场的日子,具体的劳作模样早被时光冲淡了,只记得手上磨出了水泡,身上沾满了泥土。但有一件事,像刻在脑子里的画,至今清晰。
那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发懒。阿毛突然凑到汪克易老师身边,眼睛闪着光:“汪老师,您跟阿伟下盘盲棋呗?我们都没见过,想长长见识!”
汪老师和阿伟同学,正并排坐在不远处的长条凳上晒太阳。奇怪的是,两人面前竟空无一物,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我正纳闷,转头一看,十来米外的长条桌上,摆着一副摆好棋子的象棋盘,一群同学早围在桌边,眼睛瞪得溜圆。
阿毛一拍手:“好了好了,老师,您俩开始吧!”
坐在凳上的汪老师侧过脸,看向阿伟,语气平和:“你先来。”
阿伟眨眨眼,微微望向左侧。一老一少并肩而坐,没有棋盘,没有棋子,却像一对老友闲谈,从容又默契。“炮二平五!”少年的声音清亮。“马二进三!”老师应声接下。一招一式,全凭记忆在脑中博弈,落子声似有若无,却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象棋还能这么下,新奇得不可思议,也第一次懂了,什么叫“胸有丘壑,落子无悔”。
刚入学的第一年,日子过得散漫又随性。那时候的同学们,大多是“混日子”的状态,课堂上吵吵闹闹是常态,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声音总被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打闹声淹没。用教政治课的王老师那标准的“九普话”说就是:"你们这些伢儿啰萨,冇得一个是听话的。"我坐在前排,有时候拼尽全力去听,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数学课。袁宏彬老师正低头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里,后排又传来了大声的喧哗。袁老师停下笔,转身,眉头皱得紧紧的:“不想听课的同学,可以出去。”
有个同学见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梗着脖子回:“你叫谁出去?”
“叫你。”袁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谁不想听就出去。”
那同学更横了:“我不想听,应该是你出去。”
这话一出,全班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袁老师的声音似乎在颤抖,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同学,伸手想去拉。可那同学半点不怕,“噌”地站起来,竟反手把袁老师直接拉到了教室门外。那一幕,我至今记得,又惊又怕,却也隐约懂了,那时的年少轻狂,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劲。
还有阿昌,在班里是出了名的调皮。一次,郝老师上物理课,大概是讲关于柴油机的课,我坐在中间第二、三组的第二排,邻座是阿贵和阿昌。突然,阿昌冷不丁伸出右手,在阿贵的左大腿上狠狠抓了一把。阿贵疼得不敢作声,往旁边躲了躲。阿昌不死心,又抓了一把。阿贵忍无可忍,伸手想抓回去,可手还没碰到阿昌,阿昌就猛地大叫:“哎呦!”
郝老师闻声抬头,厉声问:“阿昌,你干什么?”
阿昌伸手指向阿贵,理直气壮:“他打我!”
那副无辜的模样,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也把郝老师弄得哭笑不得。
更有意思的是,高一开学好久,语文书都没发下来。张可洋老师来给我们上课,二话不说,搬来一本厚厚的《红楼梦》,就开始给我们讲。从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讲起,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本名著,原来世间还有这样动人的故事,有这样鲜活的人物。后来语文书发下来,我们按课本上课,可我心里,总惦记着“且听下回分解”的红楼儿女,惦记着那些悲欢离合。
我呢,平常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当然,有些爱好是要靠实力。比如,打球,不论是乒乓球还是蓝球,那都靠抢。我那时年龄小,身体也比较瘦弱,抢乒乓球拍的机会都很少,篮球场上更是看不到我的身影,最多只能是场外的看客。
课余,我喜欢写写画画。有段时间,我把“解词”“造句”“名词解释”这些常用的词汇,都刻成了小小的木质印章,做笔记时往本子上一盖,既省事又有趣,班里同学知道我有这手艺,都纷纷找我帮他们刻姓名印章。
没想到,这事竟传到了郝老师耳朵里。一天课后,郝老师走到我身边,笑着问:“张万杰,听说你会刻印章?”我一下子红了脸,心里直打鼓,以为要挨批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郝老师却没责怪的意思,反而温和地说:“那你帮我也刻一个呗?”
过了几天,我把刻好的印章递给了郝老师。老师接过印章,仔细看了看,然后从讲台上拿起钢笔,蘸了墨水,小心翼翼地在白纸上拓印。拓完,郝老师看了一眼,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我这三个字,你倒给我刻错了两个!哈哈…”
我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我们一直把“郝老师”叫成了“何老师”,我又想当然地以为她的名字是“何守维”,可她的本名,是“郝纪维”。郝老师的笑声银铃般清脆,没有一丝责怪。
更让我感动的是2018年同学聚会,她竟带来了那枚保存了四十多年、刻错了名字的印章,笑着递给我:“你看,这枚章,我留了这么多年。”那一刻,心里暖烘烘的,原来年少的懵懂与差错,也能变成一段温暖的回忆。
课余的时光,简单又纯粹。每日中午,我和一众离家远的同学,都在学校食堂吃饭。食堂的饭菜很便宜,青菜两三分钱一份,五分钱就会有肉片。但是,我更多时候,还是吃从家里带来的咸菜,是用空罐头瓶子装的。
中午时分,我们总爱聚在红旗商店旁的法国梧桐树下,守着一位白发老先生的小人书摊,小人书一本一本地摊开在一张大竹床上。
小人书有厚有薄,厚的两三分钱看一本,薄的一两分钱一本。一两分钱,在那时也不算多,可我还是舍不得花。所以常常凑到熟悉的同学身后,偷偷蹭着看。翻书的人动作快,我们就得跟着快,有时候连字都没看清,只盯着图画看,可也觉得津津有味。
一本小人书,往往三五个人挤在一起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落在我们一张张少年的脸上,那便是我们最珍贵的消遣。
平静的日子,在高一下学期泛起了波澜——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了。那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校园,也吹醒了我们这群懵懂的少年。
学校立刻重新分班,我被分进了文科班。一夜之间,班里的氛围全变了。平日里吵吵闹闹的同学,仿佛突然长大了,收起了玩心,埋头苦读。就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坐在书桌前,捧着书本啃。曾经乱糟糟的教室,如今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只剩翻书的翻动声,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期盼。曾经散漫的我们,开始为了未知的前路,奋力奔跑。
为了让我们红灯、立新这些住得远的同学能多些时间学习,学校让我们全部住读。宿舍是学校对面红旗公社废弃不用的旧礼堂,条件简陋得很,没有床头,也没有床板,两张长条靠椅往中间一合,就成了一张床。男同学住外屋,女同学住里面用木板隔开的里屋。那隔板,只能挡住光线,却挡不住声音。
每天下午放学,宿舍里就成了热闹的天地。不知是谁提议:“我们来猜歇后语怎么样?”立刻有人附和。
“高射炮打蚊子!”有人喊。“小题大作!”众人齐声接。“荞麦田里捉王八!”“十拿九稳!”“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有时候说到兴头上,隔壁的女生也会跟着插话,笑声在旧礼堂里回荡。
住这么多人,睡觉真是个考验。要么早早睡着,要么熬到半夜都睡不着。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人磨牙、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一次,不知是谁放了个又臭又响的屁,惹得一众同学大骂:“谁啊?臭死了!”
一个同学赶紧喊:“别吵别吵,我出个歇后语,你们猜猜!”“快说!”“被子里放屁!”众人都愣了:“这算什么歇后语?猜不出来。”那同学笑着解释:“被子里放屁,能文(闻)能武(捂)啊!”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能文能武?”“臭屁能闻,被子能捂啊!”
一句话逗得全宿舍哈哈大笑,那股臭味,仿佛也在笑声里散了。
终于,高考来了。那些天资聪慧的、勤奋好学的,还有曾经调皮捣蛋然后拼命苦读的,都考出了亮眼的好成绩。看着他们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模样,我心里既羡慕,又有些失落。
高考结束的那一刻,就像涨潮的大海突然退潮,我这个平日里按部就班、混日子的人,立刻原形毕露。我知道,自己错过了那趟改变命运的车。
往后的许多年里,我无数次做过同样梦。梦里,我坐在教室里,听数学老师讲课,却怎么也听不懂公式;梦里,我坐在考场上,对着试卷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常常从梦中惊醒,醒来时,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