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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出生那天起,荆迹就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
一块紫红色的胎记从她左半张脸蔓延至腰侧,像凝固的血块,更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用浓密的长发作为屏障,小心翼翼地遮住了她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自卑。
当同龄的女孩们聚集在一起,谈论着裙子的款式和发卡的颜色时,荆迹总是默默低头,刻意避开所有关于"美"的话题。
仿佛她们口中所探讨的“美”,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词汇。
“同学你好,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梅氿吗?"
荆迹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直到看到面前的男生笑着点了点头,她才慌忙接过那个粉色信封,指尖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微微有些发凉。
“麻烦你了,谢谢。”男生见状,轻轻挥了挥手,就急匆匆地跑回教室。
对此,她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她知道,梅氿足够漂亮,足够温柔,是许多男生悄悄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荆迹捏着手里薄薄的信封,突然感觉它有千斤重。
她的目光也随之,飘向了班里靠窗的位置——
此时, 梅氿正坐在那里,侧脸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荆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轻轻地将那封信放在了梅氿的桌角。
人总是这样,在自己羡慕的对象面前,会格外害怕暴露出自己的局促与不堪。
她转身欲走的一瞬,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等等——"
荆迹下意识停住脚步,没再转过身,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良久,梅氿起身走近她,拉起她的手,在她手里塞了个创可贴,又什么也没说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或许在梅氿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可落在荆迹心里,却像投入碎石的湖面,瞬间漾起涟漪,眼眶竟也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藏不住的泪水划落脸颊,一滴、两滴,直至打湿了手中的创可贴。
她没敢抬头,却能感受到周围人鄙夷的审视,伴随着不解的咒骂声,冰冷刺骨……
“神经病—”
她用衣袖胡乱拭去创可贴上的泪珠,突如其来的刺痛,才让她注意到食指上那道新鲜的伤疤——是今早收拾摔碎的陶瓷碗时,被锋利的瓷片划开的。
荆迹再次回头,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一片枯黄的落叶随风飘零,最后落在那封情书之上。
她看着趴在桌上的梅氿,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时值盛夏,天色湛蓝。
因为荆迹的母亲是哑巴,所以母女俩的生活一直寄人篱下,挤在外祖家狭小的屋子里。
外祖家经营着一家小花店,荆迹便总在周六日去公园摆摊卖花。而她最常待的地方,是那棵枝繁叶茂的粗壮柏树下,仿佛那片树荫能给她些许庇护。
“这是什么花?”
荆迹正在对着花瓣发呆,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顺着来人手指的方向,她笑了笑,耐心回答道:“这是沙漠玫瑰,不仅漂亮,而且还可以入药,能清热解毒——”
荆迹话还没说完,便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就在两只手相握之际,荆迹突然感到有些恍惚,良久才温声解释:“有刺。”
“谢谢你”,梅氿说话时顿了顿,又补充道:“荆迹。”
荆迹在听到她念出自己名字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恰巧一阵微风拂过,顺势吹起了她披散的长发。
于是,她下意识想伸手按住自己飘扬的发丝,却忘了自己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握着,根本抽不出来。
慌乱中,她意外对上梅氿的眼睛,却发现对方的眸子里是清晰的自己。
“好漂亮……”
这是荆迹活了十六年来,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夸赞。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度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啊?”
见她茫然的模样,梅氿笑得很温柔,眼睛也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是说你,荆迹,好漂亮。”
荆迹很意外会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她清楚自己既没有出众的外貌让人一眼铭记,更没有亮眼的成绩让人念念不忘。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梅氿注视着那株沙漠玫瑰,并没有直接回答荆迹的话。
阳光洒在肥厚的叶片上,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花倾诉,又像是在自语:“花开与否不在于美,而在于它的生命力。”
话音刚落,梅氿便重新抬起手。趁着荆迹愣神的刹那,她不假思索地握住了花朵下的荆棘。
“你疯了?”荆迹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将她的手拽起,声音颤抖。
被拉起的手腕上,鲜血顺着肌肤的纹理缓缓滴落,恰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怔怔地盯着那抹刺目的红,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原来是自己无声滑落的眼泪。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再没产生交集。
直到高二月考成绩公布。荆迹捏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抬眼望去,周围的人都默契地避开她,偌大的教室里,她的座位仿佛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这时,梅氿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穿过稀疏的人群,毫不犹豫地在荆迹身旁的空位坐下。
"你……"荆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问她为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梅氿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你好啊,我的新同桌。"
梅氿知道她想说什么——或许是疑惑她的做法,又或许是感谢她的话说不出口。但梅氿回答的她话,却绕过了所有沉重的话题,给了她一个最意想不到的答案。
荆迹抬眼,两人视线交错,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脸庞。
窗外,橘色的晚霞正温柔地漫进教室,给空气中的尘埃镀上了一层暖光。那暖意也悄悄爬上少女们的脸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一年后……
陈勉站在讲台上朗读着校报的优秀文章,通篇念完,却在最后一句反复读了两遍:
“她是来自天堂的宠儿,脸上的印记也是天使所给予她的吻痕,这本该是神圣的馈赠,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世俗加诸于她的枷锁?”
讲台下,荆迹偷偷瞄向旁边的梅氿,她坐的端正,就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梅氿同学,你似乎对于美有着独特的见解,所以我想问一下你写这篇文章的灵感来自于?”
“荆迹。”
哄笑声渐起,荆迹早已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兜。
就在这时,梅氿猛拍桌面站起身,很严肃道:“这并不好笑。”
听着周围渐起的哄笑声,荆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窘迫地垂下眼睑,恨不得把脸埋进桌肚里。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她皮肤发疼。
这时,一道清冷又坚定的声音划破了教室里的嘈杂——
“漂亮没有模板,所以你们是以什么来论处美丑的标准?”
梅氿眼神锐利地扫过全班,转而说道:“人们欣赏名花,从来都不该是为了贬低野花。所以,名花的存在,也不是为了让野花相形见绌;而是为了证明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与芬芳,更是为了教我们学会欣赏每一种生命的独特。”
那股不容置疑的严肃,让原本还在偷笑的同学噤声,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荆迹怔怔地抬起头,撞进梅氿眼里。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维护和认同。
一瞬间,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是梅氿在她被嘲笑时,一次次站出来的维护,牵起她的手教她“反抗”;是梅氿在教她画画时,说的“画中的每一笔色彩都有自己的意义,你也是”。
原来,在她自己都没能完全接纳自己的时候,已经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十七岁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两个少女的发梢。
荆迹看着身边那个为自己挺身而出的身影,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正一点点融化。她忽然明白,真正的接纳,不仅是和自己和解,更是因为有了彼此,才敢坦然地拥抱这个世界。
她想说些什么,想谢谢她,可当她伸出手,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梅氿的肩膀。
那是一种冰冷的、虚无的触感。
荆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向梅氿。
此刻,梅氿依旧站在那里。但不知为何,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桌椅的细微响动,都在瞬间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梅氿?"荆迹试探着轻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梅氿缓缓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和初见时一样,温暖而耀眼。
"我该离开了。"梅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该你了。"
“什么……?”荆迹无法接受陪伴自己将近一年的人,并不存在。
荆迹突然缓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座位上回答着老师的话,原来梅氿就是荆迹,她让一个自卑敏感的女孩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梅氿的声音,也是……她自己的声音。
荆迹缓缓抬起头,不再去看那些充满鄙夷和嘲弄的眼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课桌上,暖洋洋的。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柏树下对她微笑的女孩,那个说她“好漂亮”的女孩,那个为她挺身而出的女孩。
原来,梅氿从来都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而是她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爱、渴望被接纳、渴望勇敢起来的自己;是那个在她最自卑、最无助的时候,为了保护她而被创造出来的“英雄”。
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陪伴和坚定的维护,从来都不是别人给予的。那是她自己在和自己对话,是她内心的光,在努力驱散外界的阴霾。
“荆迹同学,你怎么了?”讲台上的老师皱着眉,敲了敲黑板,“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出丑。
荆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她不再紧张,也不再羞愧。她挺直了脊背,迎着全班的目光,清晰而响亮地开口。
她的声音,第一次没有颤抖,没有怯懦。
“我认为,真正的美,在于它的独特性和生命力。”
荆迹抬手将遮住视线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了她一直藏着的眼睛,动作间是前所未有的从容。
她抬头,坚定地望着老师,而后一字一句地补充道:“灵感,来源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