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兄倒是说一说,我在想什么?“
”狐兄在想,因为我有天眼,人的命运像书卷一样在我的眼前展开。可他们仍像无头苍蝇一样,循着那些早埋好的因缘走下去,求不得,五阴盛,浑浑噩噩在世上活几十年,突然就死了。“吕生道,”狐兄又想,做人可真是没劲透了,人间事也千篇一律,为什么需要先修得人身,才能入道呢?“
狐狸哼了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狐兄,”吕生道“我听说动物修炼出本相,即能入道,是不是?听家里人说,我祖上有个保家神仙,好像是黄鼠狼变的,在老家宗祠里还有牌位,修得本相后还得取个名字,这样才好享后世香火。”
“我没能修出本相。”狐狸摇摇头。
他以袖掩面,回过头来,适才俊秀的五官像成型的陶胚被抹平一样,竟消失的无影无踪。狐狸的面孔上像笼罩着一层白汽,白汽之后大概也是空空如也。
他没有面孔。
“你在等什么?”
化蛇道。他生着一张雪白的人的面孔,吐音时嘴唇不动,话音像是由腹中震动传出。
化蛇的人面是个还未长胡须的俊秀少年,颈下却连着青色的蛇身,头颅一下三尺处生着一对蝙蝠似的骨翅。
狐狸戴着一顶斗笠,这次却是变作了一个农夫的模样,一件绿色单衫,裤脚挽着小腿,还零星溅着几点泥水。
“东方有肉芝,是有手有脚的小人。”化蛇再次开口,声音却已经从男声转成婉转的女声,嗓音柔媚,而语调平直。“修道之人见到,会立刻将他们抓住,生吞下去,修为便大有长进。”
狐狸瞪着眼前的溪流,并不答话。
“上天因此便惩罚他们了么?并没有。精怪食人,如人补药。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修行了多少年才得具灵识?”
“三百三十年。”狐狸用一根小棍拨着溪水,“又一百五十年得具人形。”
化蛇得与狐狸一起望向溪水中,化蛇青白的面孔在水波中折合成波动的光影,而狐狸的形象在水中却无倒影。
“你会死的。”化蛇说,“再不修成本相,你就会随着这具人形一起尸解。”
化蛇尖细的嗓音竟有些悲切,狐狸与他相识逾一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化蛇这副模样。
“你又是如何修出本相的?”狐狸问道。
化蛇沉默片刻,振振翅膀。
“那是上一个凶年,”化蛇道,这回他的嗓音又变回了与容貌相匹配的声音,“莫说是人,连土地爷和保家仙的香火都断了,我的肉身年限已经到了,行将尸解。就是那时,在断崖处遇到了一个求死的少年,
他本是官宦子弟,父辈被同僚谋害,株连全族,家人拼死守护,才使得他逃了一命出来,可却发现这世上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他投去父辈的旧友,谁成想前一刻软语安慰,下一刻便绑了他去官府请赏。或许少年命不该绝,逃出来混迹在乞丐中乞讨为生,又因为容貌俊俏,不知受了多少凌辱,终万念俱灰,想要跳崖自尽,连一具全尸都不想留。
我只对少年说了一句话,少年便打消了求死的念头。”
狐狸吃着大瓜,问道“是帮他复仇嘛?”
“对,”化蛇道,“我要帮他复仇,多为交换,要将肉体舍给我。妖怪若是像豺狼猛兽似的捕食人类,是有违天道的,要遭九道雷劈,但若是那人是心甘情愿地被捕食,就结成了连天道也无法奈何的约定。”
“你帮他报仇了么?”
“当然,不但帮他报了仇,还让他亲手手刃了仇人,”
“你把他吃了?”
也许是日光强盛,化蛇的瞳孔缩敛,变成一道细线“在得偿所愿之后,他并没有挣扎。我生生吃了他的骨肉,修出了本相。”
狐狸沉默。
“要让人心甘情愿地缔约很容易,”化蛇道“色,财,野心,若那人不贪财好色,已是世间少有的人物。
但即使这等人,也是有野心的,不管是位及权臣,还是扬名立万。
人就是这样,不是妖怪要食人,是人心欲望作祟,难以填平。那少年被我吞食时万般痛苦,却仍对我道谢。你只需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施以援手,他们绝不会吝惜自己的肉身。“
化蛇再次变音,这次,是柔媚的女声,“你相中的那人是百年难遇的修道的苗子,觊觎的妖怪众多,若不是我帮着你,震慑一众宵小,那人恐怕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如今,我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狐狸喃喃道。
“少爷,”家仆唤吕生,“说是有个道人在前厅等着相见。”
吕生踱步前厅,却是那牛鼻子道士。
“见过道长,”吕生拱拱手,让道士进屋来。
“吕兄,”牛鼻子道士也不啰嗦,“你只道我是个欺世盗名之徒,是不是?”
“道长说笑了,道长手上是有真功夫的,那日,那狐兄......”吕生自知话不投机,却已经说出半截,好不后悔。
牛鼻子道士冷哼一声,“我此次来,是要从那孽狐手里,救你性命。”
下人递茶过来,牛鼻子道士却不饮,推开冷冷瞪着吕生,
“我知道你与那孽狐暗中结交。”
“确有此事,我当他是朋友。”吕生并不遮掩。
“我不多说什么,”牛鼻子道士道,“与谁结交,原是吕兄自己的事,我今日来,是念着与郝兄的情分,来说一个故事,留两张符,便走。”
“但说无妨。”
“有不害人的妖嘛?”那牛鼻子道士原叫青阳子,拜在大魁星宫门下。青阳子双手环着佩剑,眼睛望着天花板,
“自然有的,曾经我常这样想。我从小就开了天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物,日常起居,身边常伴妖怪,竟也习以为常。我自幼性格孤僻,门庭凄惨,家人觉得我不详,更偏爱我的兄弟些,那些妖怪竟成了我唯一的玩伴。”
吕生抬头看着青阳子,右眼与常人无异,左眼中却有两枚瞳仁。
“十五岁时,父亲新娶一房妾,她待我甚好,”青阳子闭上眼睛,“我生母去世后,从未有人待我如此亲厚,她替我缝补,塞给我零用钱,常护着我。当时我想,要把她当作母亲一样孝敬。
四年后,我中了秀才,要去南方。便只能与她辞别,见她神色悲戚,或许是担心我的安危,便温言相劝。
她问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有些楞住,“自然是极好的。”
她又问,“那姨娘想要一件东西,你会来寻给我嘛?”
我想,她待我恩重,就算是性命也由得她。
青阳子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这是吕生第一次见他笑。
“她倒是没取走我性命,不过,取走了我一只眼睛。”
吕生诧异地望着他,青阳子点了点那只与常人无异地右眼,“这只看不见东西。”
“除眼睛外,她还拿走了我的命魂。我拜在大魁星宫的第一天,师父边说我在道术上因命魂微薄,一生不会有收益,不如专心武道,
我不会除妖,可因体质异常,血液可以驱邪,替人除妖,不过是把自己的血画在符咒上,寻常邪魅倒也不敢进犯。”
吕生点点茶碗,“请道长喝茶。”
牛鼻子道士终于接过茶碗,抿了抿。
讥讽道:“你以为我是来教训你的,让你与那狐狸一刀两断?我见了多少痴人,一心一意与妖精攀交情,将身家性命全赔进去。但我从不多话,若他们执迷不悟,我也从不多管闲事。我不觉得妖精要什么不当之处,就好像不觉得野兽吃人有什么不当,不过是他们的本性罢了。
你以为那狐狸为什么总是换样貌混在市井里?不过是本性狭隘,要游戏人间。那是他在模仿三教九流的做派,在日常相处中揣度他们的欲望。”
“妖怪,永远都是知道你最想要什么,像你我这样的人,命格特异多得妖怪青睐,想我那位姨母,得到我的命魂,第二日便从家中悄然离去,再不见踪影,那些与我幼小便陪伴的妖精,不过是能力浅薄,无法近我身吞噬我躲在一旁寻找时机罢了,”
牛鼻子道士将两张符咒交给他。
“这是我师父画的,不是我用来装神弄鬼的玩意,这两张符能禁锢住那狐狸,如何处置凭你高兴。”
“你记恨她么?”
将青阳子送到门外,吕生嗒然问道。
“我不记恨她,我只是在想,好易与温存,只不过是她为达成目的的铺垫罢了。明白了这件事,我便不再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