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月风景，天高云淡，房子顺利竣工。当了农忙时节，村里的小学都放了假，大孩子小孩子都被家里大人叫回去收庄稼。
母亲手脚笨，父亲嫌弃她在田地里碍手碍脚，也不让她来帮忙。大哥哭嚷着要去地里玩，母亲又担心他磕伤划伤，只好让一块上班的同事替她顶几天，她带着大哥坐着新开通的公交车，回了娘家。
大清早，母亲绑好长辫子，穿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搭着条深褐色的呢子裤，给大哥换上牛仔的连体裤，外面套了一件奶奶缝的小坎肩。早饭也没吃，左手提个大麻袋，右手牵着大哥，一扭一扭就上了车。村里早起老头老太太扛着锄头，在村口啧啧称。
“三子这媳妇娶的，了不得，生的孩子，全柳客村都找不到第二个。”大哥也不听不懂别人说的什么，母亲却记在了心里，上了车，她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母亲最怕和人挤在一起。
那时候公交不贵，坐的人很少，去门的多事走亲戚的人家。平日里的农民，守着一亩三分地，生活必须都解决了，也没有去外面看看的念想。沿着崎岖的山间土路，公交车哒哒的做响。整个车身，东摇西慌，不时颠簸几下，一瞬间就能撞在车顶上，屁股和座位就像吵架的两姐妹一般，你来我往，不肯想让。
母亲起的早，摇的晕头转向，眯着眼打盹。空空的车上，成了大哥一个人的天地。他跳下座位，挨个把车窗打开，汽车卷着滚滚的烟尘，一股脑宣泄在母亲脸上。母亲正迷糊，还砸吧了两下嘴。大哥盯着母亲，咯咯的笑。笑累了，就横躺在空座位上，紧紧的抓住，和车子一起晃。多少还是玩的不尽兴，他从车窗探出头去，伸着手揪路边大树的枝叶，碰到叶密的地方，细细的枝条，狠狠地抽在他白白的小脸上，大哥疼的缩回头，脸上火辣辣的。气急败坏的他就在座位上蹦高高，动静大了，司机喊到
“谁家小孩！”
大哥吓的蹲下身子，穿在座位后面。母亲被司机的喊声吵醒。知道大哥犯了事，啪啪两下，扇在大哥后脑勺上。大哥抬起头，委屈的吧嗒吧嗒掉眼泪。
“你个害货，消停点”母亲火冒三丈“一点不听话，好好坐着”
大哥见母亲凶神恶煞一般，异常老实，从座位下面爬起来，老实的做好，目视前方撅着小嘴。
“脸上怎么了？”母亲伸手摸大哥的脸，大哥吓的连忙躲闪，“咋弄的？跟妈说。”
见母亲声音有所缓和，大哥抽噎说“刚才叫树枝抽的？”说着眼泪就淌下来，大哥就用手去擦脸上泪，一擦，把鼻涕扯了老长。
母亲拍着他的头，“行了，别哭了，以后可不敢乱动了，”
“妈——我——不——了”大哥抽噎一下吐一个字。母亲掏出花手绢，捏着他的鼻子，揩了一把，叠了一折，在他小脸上抹了两把。本来小脸上有伤，被眼泪泡过，更加通红。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母子两下了车
姥姥家在半山腰上，母亲来的时候也没让人给捎个信，开始犯难，提着一麻袋东西上山，总得把人累脱。
好在大哥之前就在石田住过一段时间，姥姥就在父母旧时小破院的西边不远。母亲就吩咐大哥，让他去姥姥家喊舅舅姨姨们出来帮忙。
大哥像个服从命令的士兵一样，嘴里面喊着“驾，驾”一溜烟的往山上跑。隔着老远听见母亲的声音“海瑞，慢着点，”
“昂，”他随口应和。
房子后面有面有棵大树的就是姥姥家。大哥眼瞅着就进了院
“姥姥，姥姥，姥——姥”
蹦蹬一声跳进小屋里。晌午的阳光打在窗户纸上，照进小屋，姥爷盘腿坐在阳光里，嘴里抽着旱烟，烟圈像神仙的云一样，一圈两圈，慢悠悠飘起来。
“哎呀，谁来了”听见大哥的声音，姥姥端着和面的陶盆从后堂里钻出来。石田村是地地道道的黄土地，没有高大的树木，建的房子都是又矮有小，姥姥家的房子就是典型，据说是新中国成立之初就建上了，宽不足米，长不过六米，靠西边是大两米长的炕，沿着炕界了一道土墙，开了个小门，就是所谓的厨房后堂，因为无窗无光，后堂阴冷，农村里的剩菜剩饭都放后面的柜子保存。
“姥姥，小姨，小舅呢？”
“念书去了，还没放学呢，你自己下来了？你妈呢？”
“我妈，”大哥吞口唾沫“我妈”
“看看，跑这么快把你外孙子跑坏了？”姥姥裂开嘴开着玩笑，姥爷迷缝着眼应和。
“我妈，大路边上，有一个麻袋，”大哥仰起头，在姥姥面前笔画
“这么大，”他撑开两个胳膊，“反正我妈拿不动，让我叫小舅呢”
“你咋不给你妈拿呢”姥爷歪着嘴“你不是长大了吗？”
“我，”大哥眼睛一轱辘，“我长大呀，但我现在，现在还不是大人呢。”
说完大哥，就拉着姥姥的手，要带姥姥去，“叫你姥爷去拿，姥姥做饭呢？”
“姥姥啥好吃的？”大哥眼巴巴往后堂瞧
“玉米面馍馍，好吃的，姥姥家没有好吃的，”姥姥把盆放在炕上，用力揉着盆里的面。
姥爷伸直腿，长吸了几口烟，在炕沿的木头上，“邦邦邦”猛敲几下烟枪头，下了地。
“走，咱们找你舅舅姨姨去”
姥爷拍拍满是泥土的解放帽，顶在头上，倒背手，向坡下走。没一会，小舅和小姨，就推推搡搡的迎上来
“是我的大外甥”二姨眼奸手快，抓起大哥的小手，就跑到了姥爷前面。
“咋就你的大外甥，”小舅追过来，“海瑞，你和谁好，小舅带你抓鸟去，去不去。”
“去，”大哥使劲向挣开小姨的手，
“你大姐，让你们去搬东西呢，快去哇。”姥爷不紧不慢的说
“我就说外，大姐来了，肯定给咱们带好吃的。海瑞，快带路！”小舅追着小姨和大哥，小跑着往山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