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醒得早，日间又忙着各种收拾没睡午觉，到了下午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时，我已经感到困乏了。每次分别，难免历经或深或浅的伤感。离别的伤感、历历在目的已然成为过去的这一段共同生活、近在眼前的遥遥旅程，这一切竟让众人一路上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在梅县机场，我们办理了行李托运，除了一个小的行李箱，其他大的行李箱都直接托运到布里斯班。到达白云机场后，在中转柜台拿登机牌时，柜台美女居然要我出示永居签证。以往航司系统直接可以看到签证内容，所以不曾被要求出示签证，因而手上也没有打印出来的纸质签证作预备。袋鼠国的永居签证都是电子签，载有电子签的移动存储卡被装在了已经托运的行李箱里，而行李箱从梅州机场直接托运到布里斯班。联想到去年在这个中转柜台发生的始料未及的导致我滞留的签证过期事故，莫非小历史更换了剧情细节要再重演么？我和先生面面相觑：怎么办？
我在困顿的脑袋中冷静搜索电子签备份还可能在哪里，很快想到随时携带的电脑里应该有一份。可是当我把笔记本从背包里取出时才发现连开机都做不到了，电池电量为零。这一定是因为四弟前一天晚上用我电脑玩游戏时没连接电源线用光了电量。我目光私下搜寻，眼前的中转柜台并不提供电源连接。此时，先生也从他的背包里取出了他的笔记本。
“你用手机给我网络热点，我打开电邮搜索看看。去年更新签证后，是有发到邮箱的。只能看看那里有没有。”
我打开了手机给先生提供网络。过了几分钟，先生果然找到了邮箱里的那份。将屏幕展示给柜台后，柜台美女才给我们办了登机牌。但是，就因这个小插曲，二哥的座位居然被安排在两个陌生人之间，与先生和大哥相隔16排之远，与我和三妹、四弟也相隔甚远。这让二哥非常不高兴：为什么我一个人坐得远远的？我不要坐在两个陌生人中间，我不要！
我也感到很无奈：“两个大人带四个孩子，同时买的票，座位安排在一起不是应该的吗？”
柜台美女回答：“您应该使用我们的手机应用提早选座。现在登机牌已经打印，无法更改了。”
我困顿的脑子默默地想：“不提手机应用就算了，这个应用真是使用体验超差，买票时无法成功支付，选座也无法选成功选座，不然也不会等到柜台值机才被动接受安排的座位。”
先生和我同时翻了个白眼。我们整理好背包，带着孩子们前往登机口，临走，先生用英语吐槽了一句我脑里默默想着的那句话。对先生的不满吐槽，柜台美女木然地看着我们，没有半点抱歉的表情。
坐上大飞机后，我向空姐问询可否帮忙协调座位。最终，二哥右边的那位乘客愿意与先生换座位，从而令二哥得到先生在旁的陪伴，但大哥却落单了，坐在遥远的16排之外。我回头张望时甚至都看不到他所在的位置。先生告诉我：“凯森说他可以接受一个人坐那么远。”
我于是闭上眼睛休息，默默等待飞机起飞。不知等了多久，我听到机上通知说马上要起飞了，而那时飞机开始驶出机位，慢慢开往跑道。又不知过了多久，闭眼休息的我并没睡着，但一直没感受到飞机的起飞，我睁眼往窗外看了看，只见窗外有灯光。我很迷惑，不禁问三妹：“凯莉，飞机还没起飞吗？”
三妹也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回答：“起飞了呀，现在在空中了。”
我对三妹的回答半信半疑，于是打开面前椅背上的屏幕看飞行信息。我见屏幕上显示飞行时间已经长至36分钟，心里不由得惊叹，这次起飞真是前所未有的丝滑。
机上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两三个婴幼儿时不时发出哭叫。这让我想起携带婴幼儿期的孩子们搭乘飞机的过往经历。在连续不断的十几年时间里，我的大腿上总坐有一个小孩。最初是大哥，接着是二哥，再接着是三妹，最后是四弟。然而，这两年，随着四弟长大，我的大腿空了，再没有哪个孩子还需要坐在我的大腿上。那些年，我和先生两个人，带着婴儿手推车，带着尿不湿，带着奶瓶，带着几个婴幼儿，带着背包和好几个行李箱，在熊猫国和袋鼠国之间来来往往。当初一趟又一趟地旅行，如今想起来我却感到震惊，很奇怪我们自己当时是怎样做到的。
四弟对机上餐食不满意，第一餐吃了几粒米饭，第二餐完全没吃。飞机遇到气流颠簸加剧了恶心感时，四弟自己伸手取了面前椅背网袋里的呕吐袋，吐出一点点液体。二哥则在排队等待下飞机时感到一阵恶心随即也吐了一阵，幸好手边有呕吐用的袋子。
到达袋鼠国已是我们出发的第二天早上。过海关时，前面有几千人排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旅途的倦意。等我们过了海关取了行李箱之后，边检又花了很长时间，一黑一黄两只狗轮流上阵挨个嗅闻行李箱包，试图发觉可疑物品的气息。被放行之后，我们在到达厅一角的沙发里休息了一阵子。
按照计划，接下来，我们坐机场火车快线去一个叫做 wooloowin 的地方，那里有我们订的民宿。我们将在民宿住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到一个叫做罗马街的地方坐长途火车回家。
民宿所在是一个仅仅五楼高的公寓楼顶层，风景绝佳，一目千里，天地间清澈靓丽。大哥和二哥一进屋就打开电脑。三妹和四弟尤其喜欢里面的三角形水疗大浴缸。这个年龄段的姐弟俩丝毫不避嫌，面对面脱光光，一下午尽兴玩了三次水。末了，四弟得意洋洋地跑来报告：“妈妈，我最干净，我洗了三次澡！”
然而，也有不足之处，第一是仅有楼梯无电梯。我们行李箱多且重，搬上搬下相当费力。第二是餐馆遥远，我们把孩子们留在公寓里，步行去买午餐，来回一个半小时。
更坏的消息是，我们回家这天，布里斯班市区内有不同的两段铁轨搞维修，这意味着我们到罗马街得两次换乘汽车：带着一堆行李箱，带着孩子们，我们从公寓走几千米去乘坐汽车，下了汽车后转乘火车，下了火车后转乘汽车，下了汽车后才最后坐上长途火车。
由于是比较大规模的维修，铁路公司不仅提供免费汽车，还在各站点安排额外的临时工作人员做引导工作，引导乘客们下了汽车后如何进入火车站台，出了火车站台如何找到通往正确站点的汽车。
我们从公寓走出几千米，先生推两个大行李箱，大哥和二哥各推一个，我推一个，三妹和四弟只背着他们自己的背包。来到站点坐上汽车，我们去往一个叫做 bowen hills 的站点做第一段换乘火车。
汽车到站后，四弟先行下车，接着是先生、大哥、二哥，最后是我和三妹。我们一行人背着背包推着行李箱开始前往火车站台。在路面刷卡机旁，一个褐色皮肤的大眼睛女向导向我们打招呼，先生便问她通过火车站台的直落电梯在哪个位置。
女向导说：“往前走，直落电梯就在步梯左手边。”
先生道了谢，随即对走在前面的四弟说了句：“你要走楼梯下去吗？我们坐电梯。”说完，先生回头招呼同样推着行李箱的大哥、二哥进电梯。
等到我和三妹挤进电梯时，狭小的电梯里拥挤着背着背包的先生、大哥、二哥以及一堆行李箱，偏偏不见四弟。于是，我问：“多森呢？多森在哪？”
此时，电梯已经关门开始下行。先生说：“他不在电梯里。他肯定是走台阶下去站台了！我刚刚说了要搭电梯，莫非他根本没听见？！哎，我忙着按住按钮让门开着，把他给忘了！他走台阶下去，也差不多到站台了！”
三妹听到这话，抬头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电梯缓缓下行，如同过了一个世纪。到达站台，电梯门一开，先生率先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向站台：“哦！不！没有！多森不在站台！他不在这里！”
先生弃了行李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张望。此时，身旁一列火车刚好关上门加速驶出站去，先生失色惊呼：“天哪！他该不会下来站台看见火车门开着就直接进去了，糟糕！我甚至不知道这趟火车去往哪里！这下该怎么办?”
我们出了电梯，望着那疾驰而去的火车很快消失不见，还处在震惊之中时，忽然看见先生转身朝着台阶方向喊：“哦！小家伙，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我快步走前去，看见先生已经跃上几个台阶迎接四弟。四弟眼眶红得厉害，显然大哭过，身后跟着那个女向导。女向导说：“我看见他崩溃大哭，我安慰他：你的家人乘电梯下去，我带你下去找。”接着，女向导俯身对四弟说：“看，他们都在这里呢。没事没事。”
先生再次对女向导道谢，接着，俯身抱住四弟，连声说：“哦，小家伙，你吓坏了吧，可把你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走在前面的你，走在前面的你果然没听见我说要搭电梯的话，你就径自走下去台阶了，我居然也没注意到。可真是吓坏了。幸好你没上那部刚刚开走的火车。”说完，先生在四弟的额头上接连亲了几下。
我走前去朝着还在几个台阶之上的四弟喊：“啊，我的小儿子，你差点不见了！”
四弟听着我的话，眼眶立刻红了几分，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我上前搂住他：“你害怕了吧？”
四弟点点头还是一声不吭。我说：“你一个小孩本就不知往哪走，不要走在最前面，让你爸爸走最前面，你和妈妈一起走，和妈妈牵手。”
四弟点点头依旧一声不吭，却顺从地将小手递过来让我牵着。这个七岁小孩，此时，他还没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呢。
接下来，换乘火车、换乘汽车、换乘长途火车，最后坐上的士，我们在夕阳西斜时分回到家，一切都好。
（2025年1月20日于昆士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