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的那对父女

那晚,我在医院外科诊室外排队等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隐约焦灼的气味。

有一对父女正在里面看诊。女孩看起来顶多是初中生,绝不会更大。他们和医生交谈了许久。随后,父亲走出来,说要去缴费。女儿也跟着出来了。

父亲立刻低声斥道:“你出来干什么?让医生先给你处理伤口啊!”

女儿有些无措,小声问:“哪个医生?”

父亲的声音又急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我哪里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啊!”话虽如此,他还是立刻转身,又折返回诊室,替女儿问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缴费回来,再次俯身与医生沟通了好一阵。出来时,女儿跟在他身后,脸上竟带着点笑意。父亲看见了,又压低声音道:“还笑!”

那时,我心中暗暗想,我家先生对女儿,似乎从不曾这般“吼”过,尤其孩子都这么大了。

后来,我们在注射室门外排队。

门内传来清晰的对话。

护士的声音很温和:“狂犬疫苗接种后,还是要多加注意。”

紧接着,是一个父亲的声音,透着无奈与后怕:“哎……得跟老师也说一声。总是去玩猫,就是喜欢,说也说不听。”

我听着,心里想,哎,又是接种狂犬疫苗的,不知是哪家粗心的孩子,也是可怜。

正想着,注射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我微微一怔——正是刚才那对父女。

我恍然。侧身对身旁的先生轻声说:“原来是他们。难怪那位爸爸之前那么着急。换作是我,我也要生气。”

我的目光不由地跟随着他们。只见女孩打针的那只胳膊,脱下了两件外套。父亲一只手将女儿的衣服全都拢在自己臂弯里,抱得满满的,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牢牢地替女儿按着胳膊上的棉球。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却无比协调的姿势,慢慢地走到门外的长椅坐下。我透过玻璃窗,静静望着这个忽然变得无比静谧、无比温馨的画面。

方才在外科室,我心中那些关于“女儿都这么大了”的嘀咕,此刻显得多么轻率而肤浅。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瞬间的切片;我听到的,只是几句情绪化的言语。我却差点用它来定义了一整场爱的汹涌。

原来,那所有的“轻吼”,里头裹着的,是吓坏了的担忧,是“万一出事”的恐惧,是沉重的责任感催生出的急切。而最后那个笨拙却周全的姿势——抱着衣服,按着棉球——才是那担忧之下,最深、最静的爱本身。

我们总太容易凭借一个侧影、一段对话、一个瞬间的姿态,就对他人下判断,绘全图。却忘了,每个人的行为,都是他过往经历、此刻心境与肩上重担共同谱写的复杂交响。我们只是偶然路过,听到了一个不完整的音符。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完整的。你听到的,也未必是真相。

未经他人之事,慎断他人之情。倘若易地而处,我们未必能处理得比眼前人更为得体,那份爱也未必能表达得比眼前人更为周全。

那晚医院走廊里,父亲臂弯中杂乱的衣服,和手下紧紧按住的、微不足道的棉球,像一枚安静的印章,盖在了我心上。它提醒我:在开口评判之前,不妨先让理解,多走一段路。开口前,先让自己沉默三秒。

因为爱有时候很笨拙,它会用焦急伪装自己,用责备掩盖脆弱。而我们这些旁观的人,太容易看见表象,太急于得出结论。

可真正深沉的感情,往往藏在那些看似不完美的细节里——藏在折返询问的转身里,藏在缴费单的褶皱里,藏在“还笑”这两个字后面,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里。

玻璃窗倒映着他们依偎而坐的身影,也映出我自己恍然大悟的脸。原来我们都一样,都是在爱里慌张、在爱里成长的人。

只是有的爱大声,有的爱安静。有的爱写在脸上,有的爱,要用心才能看见。

我轻轻转过头,不再注视。有些画面,适合收在心里,成为一把衡量善意的尺子——从此往后,对这个世界,多一分懂得,少一分评判。

因为那些我们不曾经历的夜晚,别人可能正抱着受伤的孩子,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那些我们听起来刺耳的话语,可能是一个灵魂在恐惧中,能为自己爱的人发出的,最勇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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