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之美——感受与世界的共鸣

一、听乐:悲伤里的清澈

《梦底》循环了许多遍。

初听是悲,再听是美,听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清澈——像深秋的潭水,落叶沉底,反倒映出碧云天。它的美,不在欢喜的热闹,而在清醒的遗憾、克制的深情、未完成的圆满。不吵不闹,却直直照进心底。

这般悲伤,何以动人?

这般悲伤并不让人沉沦,反而给了人一种奇异的力量。或许是因为,当音乐替我们说出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我们就不再孤单。灵魂被看见了,被理解了,于是得以释放。

想来美到极致,本是通神的。无论悲喜,只要能触动灵魂深处,便是一种力量。

前段时间听《沧海一声笑》,音乐响起,像推开一个新世界:侠义江湖,快意恩仇,洒脱疏朗,如远山劲风,如静水奔涌,余天地间的自在与坦荡——同样击中了我,那是另一种震颤,另一种救赎。

音乐于我们,究竟是什么?音乐于我们,从来不是简单的听觉享受,而是灵魂的栖息地,是情绪的出口,是藏在岁月里的知己。

二、日用:藏在光阴里的韵律

宗白华先生在《中国古代的音乐寓言与音乐思想》中道,音乐艺术“日用而不自知”。

确是如此。晨起帘外鸟声,午后壶中沸响,入夜雨打芭蕉、风送风铃——天地本是大乐章,我们只是久处其中,忘了倾听。

远古先民应和劳作的吆喝、田垄山间随口而唱的山歌、节庆里载歌载舞的欢腾,皆是最朴素、最本真的乐律。

音乐本就生于天地,长于人间,藏在一呼一吸、一锄一犁、一弦一音之间。

宗先生说,音乐里蕴含着清晰的数学规律,把宇宙的数学结构,诉之于人的情感世界

真是一个美妙的洞见!

那些打动我们的旋律,背后是精密的音程关系、频率比例、和声走向。毕达哥拉斯在两千多年前就发现,琴弦长度的简单整数比,能发出最和谐的音程——2:1是八度,3:2是五度,4:3是四度。

五度相生,八度相和,那些耳朵觉得"对"的声音,原是数字规律的流转。宇宙的秩序,就这样经由音乐,变成了心灵的秩序。

我们的喜怒哀乐,原来可以和数字规律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音乐的力量,从来不止于听觉,它又散入人间万象:

诗的韵律,不就是音乐吗?平平仄仄,抑扬顿挫。李白的“长风破浪会有时”,读起来有前行的节奏;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叠字的音韵,就是心底徘徊的叹息。

书法的线条,也有音乐的旋律。王羲之的《兰亭序》,那行云流水的笔意,后人用八个字形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不就是旋律在纸上流淌的样子吗?

甚至凝固的建筑,也藏着音乐。"建筑是凝冻着的音乐"——这句浪漫主义文学派的名言,总让人想起希腊的雕塑。站在希腊雕塑、神庙前,你会懂得什么是"深沉的宁静、和谐、肃穆",那些精确的比例、对称的结构,是无声的交响。

三、问道:圣人如何听琴

孔子爱乐,是直入灵魂的。

《史记》里记载,孔子向师襄子学琴。一首曲子练了十天,师襄子说:“可以学新曲子了。”

孔子摇头:“我虽已熟悉曲调,但还未掌握弹奏的技巧。”

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技巧已掌握了,可以学新曲子了。”

孔子仍摇头:“我还未领会这曲子的意境。”

再过些时日,师襄子说:“意境已领会了,可以学新曲了吧?”

孔子还是摇头:“我还没体会到这曲子写的是怎样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孔子抬头望向远方,缓缓说道:

“我感受到他了。这人皮肤黝黑,身材颀长,目光深邃,有君临天下的气度……不是文王,又能是谁呢?”

师襄子赶紧起身行礼:“我的老师说过,这首曲子,正是《文王操》啊。”

一曲终了,千载之下,与圣王相遇。这不是技艺的磨练,是以琴为桥,渡向灵魂的彼岸。

庄子听乐,又是另一番境界。

他在《天运》篇中,借黄帝之口讲述"咸池之乐"。

黄帝在洞庭湖畔演奏《咸池》之乐,一个叫北门成的人听了,先是“惧”,继而“怠”,最终“惑”——他完全迷糊了。然后在黄帝的回答中层层剖开,从惧,到怠,到惑——这不是音乐的递进,而是心灵的递进。从被音乐震撼,到忘记音乐,到成为音乐本身。

"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咸池之乐”的最高境界,抵达了老子的“大音希声”。庄子说,这才是听乐的极致。

"大音希声"——至乐无声,却与天地同流。最美的声音,是消弭了具体形式的、与道合一的天地大音。

故《乐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 中国哲人将音乐提升到宇宙论的高度,认为音乐的本质,是调和天地、贯通人神的和谐力量

四、习琴:和谐身心的修行

我学古琴,原是为着圆小时候未尽的向往。

那时节,焦虑如藤蔓缠绕而不自知——孩子的功课、工作的烦难、家庭的琐碎,事事牵心,一点点不如意会引起情绪动荡。

学琴,本无什么功利目的,不过是随手拾起一桩旧愿。但学习过程中,听着泛音的清亮空灵、按音的婉转情思、 散音的沉朴厚重……不知不觉沉入进去。抹挑勾剔间,学会了一首最简单的仙翁操;然后去自学沧海一声笑、关山月……其实跨度很大,但乐此不疲。

忽一日,先生淡淡道:"脾气好多了。"

我才恍然 —— 原来琴不只是琴,它悄悄接住了我所有的浮躁与疲惫,在日复一日的拨弄里,把心磨得温润、安定、从容。

古琴之声,不大、不激、不竞,却有种直抵深处的力量。泛音如天,清越空灵;按音如人,沉厚婉转;散音如地,浑朴旷远。天地人三籁,在一琴之中。

这便是音乐之美的净化吧——不是洗去什么,而是让浊者自沉,清者自现。


音乐之美,终究是共鸣之美

与作曲者共鸣,与演奏者共鸣,与千百年间无数听过同一曲的陌生人共鸣。更深一层,是与天地共鸣——感受那藏在万物深处的节奏,那让星河流转、四季更替的大和谐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音乐,或许就是天地言说的方式之一。它以声为形,以韵为神,邀我们的灵魂,加入这万古的长歌。

此刻的你,听到的是什么?

是风过疏叶,是茶沸微响,还是心底某段未曾远去的旋律?

那便是世界,正在与你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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