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之7080后传说第三章

第三章:跨世纪的沉默(1999-2000)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冷,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贴在皮肤上。

1999年12月31日,下午五点。玩具厂提前两小时下工,食堂挂出了红色横幅——“喜迎千禧年联欢晚会”。字是手写的,墨迹未干,顺着布面往下淌,像黑色的眼泪。

陈宇坐在C-17工位上,没有动。车间空了大半,传送带停了,机器安静下来,那种寂静反而让人耳鸣。他面前摆着最后一只圣诞熊——是今年的特别款,穿着绣有“2000”字样的金色马甲。


按照工单,这批熊应该在一个月前就出货,但美国那边突然更改了要求,拖到昨天才完成。质检抽检时发现,有十七只熊的马甲上,“2000”的第二个“0”绣成了“C”。


线长大发雷霆,要求全部返工。但时间来不及了,货柜船今晚十点离港。


“就这样吧,”香港来的经理最终拍板,“美国人分不清0和C,说不定以为是什么新潮设计。”


于是这十七只“200C”年的圣诞熊,将漂洋过海,成为某个美国家庭迎接新世纪的错误注脚。


陈宇拿起其中一只。熊的眼睛是他贴的,左眼比右眼高了一毫米——他故意的,因为宋清说过,这样的小熊像在“斜眼看世界”。熊的嘴角,他用胶水点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告诉宋清:你看,你教我的“不一样”,已经漂到太平洋那头了。


但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宋清离开后,只通过书店阿伯转交过那封信和钥匙,之后就杳无音信。陈宇去过一次福田,找到那个地址,在楼下站了一小时,最终没有上去。


钥匙还在他口袋里,用红绳系着,已经磨得发亮。



“陈宇!还不去食堂?晚会要开始了!”工友在门口喊。


“来了。”他把小熊放回纸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车间,日光灯管一半亮一半灭,在地上投出长长的、交错的阴影。C-18工位的缝纫机蒙了灰,宋清留下的那张便签纸被她撕走后,墙上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


像一张褪色的照片,框住了一段已经离开的时光。


食堂被布置得花花绿绿。彩带是从仓库找来的包装绳染的,气球是生产线淘汰的残次品吹的,舞台是几张食堂饭桌拼起来的。厂长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上台讲话,说“新世纪新气象”,说“厂子会越来越好”,底下掌声稀稀拉拉。


陈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千禧年纪念品”——一个印着厂徽的搪瓷杯,杯壁很薄,轻轻一敲就发出脆响。


晚会节目是各个车间凑的:包装部的大合唱《走进新时代》,三号车间的相声《打工奇遇记》,质检部的诗朗诵《流水线上的青春》……都是业余水平,跑调忘词,但台下笑声掌声很热烈。


在这个所有人都努力表演“喜庆”的夜晚,真实反而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八点半,节目进行到一半,食堂的电视被打开了。央视正在直播北京中华世纪坛的庆典,镜头扫过天安门广场的人潮,那些面孔年轻、兴奋,眼睛里装着整个未来。


食堂突然安静下来。工人们仰头看着电视,看着那个属于首都的、光鲜亮丽的千禧年,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搪瓷杯、身上的工服、脚下油腻的水泥地。


某种无声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距离感——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夜晚,却仿佛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纪元。


陈宇起身,悄悄离开了食堂。



厂区后面的空地,是唯一能看见天空的地方。


陈宇靠在木棉树上——它冬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在祈求什么。远处,深圳市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糖盒,打开。木棉种子还在,宋清的纸条还在。借着远处路灯的光,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陈宇,如果有一天你挖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种子还在,我也在。等你。”


十月的字迹,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他合上盒子,放进贴身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印着厂徽的搪瓷杯。他看了很久,突然举起手,用力砸向树干。


“砰!”


杯子碎了,碎片四溅。搪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陈宇跪下来,一片一片捡起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渗出来,但他没停。他把所有碎片收集起来,堆在树根处,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


埋葬一个搪瓷杯。


埋葬1999年。


埋葬流水线上的十九岁。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白雾从嘴里呵出,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滴滴,滴滴滴。”


陈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台摩托罗拉汉字传呼机是上个月咬牙买的二手货,花了他半个月工资。除了卖给他的人试机时发过一条“测试”,再没有响过。


他颤抖着手取下来,按亮屏幕。


绿莹莹的光,映出一行字:


“新年快乐。我在外滩,人很多。想起那年台风夜,我们一起唱歌。宋。”


发送时间:21:47。


来自一个上海区的号码。


陈宇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标点,都像烧红的铁,烙进眼睛里。


外滩。上海。宋清去了上海。


她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去?那个福田的设计公司呢?朝东的房子呢?钥匙呢?


无数问题涌上来,但最后一个都没问出口。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想起那年台风夜,我们一起唱歌”,看着那个简短的“宋”。


她记得。她也在这个夜晚,想起了同样的过去。


陈宇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传呼机可以回电,也可以回信息。他应该回点什么。回“新年快乐”,回“我也想你”,回“你在上海好吗”,或者回最想问的那句“为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回。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一刻,他忽然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宋清之间的鸿沟:她在上海外滩,看黄浦江的灯火和世纪钟的倒计时;他在深圳工厂的后院,对着一棵秃树埋葬搪瓷杯。


他们共享同一个过去,却活在截然不同的现在。


而未来……未来太远了,远得像电视里那些欢呼的人群,看得见,摸不着。


传呼机的屏幕暗了下去。陈宇把它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远处食堂传来倒计时的喊声:“十!九!八!……”


他抬起头。深圳的夜空被工业区的灯光污染,一片浑浊的暗红色。但在东南方向,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整个城市的夜空被点燃了,金色、红色、紫色,像一场盛大的、沉默的狂欢。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从食堂传来,隐约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宇站在木棉树下,看着满天的烟花盛开又凋谢。手里的传呼机再也没有响起。


但他知道,在1200公里外的上海外滩,宋清也正看着同样的夜空,手里也握着一台传呼机,屏幕上也显示着那条已发送的信息,和他一样,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



2000年1月1日,凌晨一点。


陈宇回到宿舍。八人间,其他工友还没回来,应该还在食堂喝酒。他爬上自己的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里面不是日记,是图纸。


是他这一年偷偷画的——不是厂里要求的机械图,是他自己的设计:一个可以自动调节高度的绘图桌,一个带储物功能的书架,一盏可以根据环境光自动调亮的台灯……


每一张图纸的右下角,都签着“Chen Yu”。


翻到最新一页,是昨晚画的:一间小小的工作室。有朝东的窗,有并排的两张绘图桌,有共用的书架,窗台上画了一棵植物,旁边标注“木棉?待定”。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图纸的角落写下:


“2000年1月1日。上海外滩。她去了更好的地方。我要走得更快才行。”


笔尖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写完,他合上本子,躺下来。天花板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已经发黄卷边。他盯着报纸上“1997香港回归”的标题,忽然觉得1997年已经远得像上个世纪。


时间在加速。而他必须跑得更快。



同一时刻,上海外滩。


人潮开始散去,满地狼藉:踩扁的易拉罐,撕碎的彩带,遗落的围巾手套。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的脚步声。


宋清站在防汛墙边,手里攥着传呼机。屏幕已经暗了,但她没有放回口袋。


风吹过来,黄浦江的水汽混着冬夜的冷,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把下巴埋进围巾里——是陈宇送的那条,灰色的,很简单,但很暖和。1998年圣诞节,他用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的。


“这么贵,买这个干嘛?”当时她埋怨。


“你老咳嗽,脖子不能受凉。”陈宇红着脸,帮她围上。


围巾现在旧了,起了毛球,但她一直戴着。


传呼机依然安静。


她其实没指望陈宇回。深圳和上海,传呼机跨省联络要转接,费用很贵。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来上海是因为舅舅的厂里缺设计助理”?说“福田那家公司三个月就倒闭了”?说“朝东的房子我只住了一个月就搬出来了”?


太琐碎了。而有些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说出来反而显得苍白。


她最终把传呼机放回包里,转身离开外滩。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塔身亮着“2000”字样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发光的墓碑。


埋葬二十世纪。


埋葬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2000年的春天,陈宇的生活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开始在周末去市里的图书馆,不是看书,是看招聘栏。深圳的人才市场每周六开放,他去了几次,揣着自考文凭和那一叠自己画的图纸。


结果令人沮丧。


“你这个学历……我们要求全日制大专以上。”


“机械设计经验有吗?流水线操作不算。”


“你这些图纸太理想化了,没有考虑生产成本。”


第四次被拒绝后,陈宇坐在人才市场外的台阶上,看着手里被退回的图纸。阳光很好,照在纸上,那些精心绘制的线条突然显得幼稚可笑。


他想起宋清的设计图。她的图也有理想化的部分,但她会标注材料成本,会计算加工难度,会在旁边写满修改备注。


她一直在进步,而他还停在原地。


那个周六晚上,他没有去书店,而是去了一趟福田。宋清留下的地址,那栋楼还在,但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三楼的某个窗口亮着灯。是新的租客吗?还是宋清没有退租?


他不知道。他在楼下站到灯灭,然后离开。钥匙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四月,木棉花又开了。


厂区那排树再次爆出满树红花,比去年更盛。陈宇每天下工路过,都会抬头看一会儿。花开得那么热烈,那么不管不顾,像在燃烧自己。


有一天,他在地上捡到一朵完整的落花。五片厚实的花瓣,中间一簇雄蕊,像小小的火炬。


他带回宿舍,夹在笔记本里。压在“工作室”那张图纸上。


花瓣慢慢干枯,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的红,像干涸的血迹。


但陈宇没有扔掉。他把干花留在那里,像一枚书签,标记着某个回不去的春天。



2000年6月,厂里接了新订单:为北京申奥设计纪念玩偶。如果申奥成功,这批玩偶将作为官方礼品。


设计任务下达到了三号车间。线长召集所有工人开会,说“这是政治任务”,要求每人提交设计方案。


陈宇熬了三个通宵。


他设计了一只熊猫,但不是传统的黑白配色,而是用五环的颜色——蓝、黄、黑、绿、红,点缀在熊猫的四肢和耳朵上。熊猫手里举着“北京2008”的牌子,但牌子是空心的,可以转动,转到不同角度会显示不同语言的“欢迎”。


交稿那天,线长翻看他的设计图,愣了愣:“这……太花哨了吧?”


“申奥是面向全世界的,”陈宇第一次在领导面前坚持自己的意见,“应该有多元文化的元素。”


线长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我报上去试试。”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入选的不是陈宇的设计,是包装部一个老工人的方案——很传统的熊猫,规规矩矩,安全稳妥。


线长拍拍陈宇的肩膀:“上面说你的设计太激进。不过……画得不错,以后有机会再试试。”


陈宇没说话。他拿回自己的图纸,回到工位,继续贴小熊眼睛。


那天他贴得特别慢,每一只都贴得特别正,左右眼分毫不差。质检员路过时都惊讶:“今天质量这么高?”


陈宇只是笑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用这种极致的“规整”,埋葬心里最后一点“不一样”的念想。



2000年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


全厂放假半天,食堂电视直播莫斯科的投票结果。当萨马兰奇念出“Beijing”时,食堂炸了。工人们跳起来欢呼,拥抱,有人把帽子扔向空中。


陈宇也鼓掌,也笑,但笑容很快淡下去。


他看着电视里北京狂欢的人群,看着天安门广场上挥舞的国旗,忽然想起千禧年那个夜晚,食堂电视里中华世纪坛的庆典。


同样的欢呼,同样的喜庆,同样的……距离感。


他悄悄退出食堂,走到厂区后面。木棉花期已过,树上结满了棉絮。风一吹,白色的棉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陈宇伸出手,接住一团。棉絮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在手心停驻的瞬间,有种毛茸茸的暖意。


他突然很想给宋清发条信息,就一句话:


“北京申奥成功了。你看见了吗?”


但他没有发。传呼机自从千禧年那条信息后,再也没有响起。也许宋清换了号码,也许她不用传呼机了,也许她……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不需要回头看了。


棉絮从指缝间飘走,飞向天空,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白色消失在深圳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他知道,2000年已经过去一半。而他还在原地,还在贴眼睛,还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响起的传呼机。


但他也开始明白:等待不是静止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向前的姿势。


就像木棉树,花谢了,但结出了棉絮,把种子送往更远的地方。


而他心里的那颗种子,还在。


还在等一场雨,等一束光,等一个破土而出的时刻。


(第四卷预告:2001年,新世纪的第一声叹息。中国加入WTO的消息传来,工厂订单暴增,机器昼夜不停。与此同时,一种叫“QQ”的软件开始在网吧流行,那只闪烁的企鹅头像,将重新连接两个失散的名字。陈宇在车间的电脑里第一次登录QQ,系统提示他取一个昵称。他盯着光标闪烁的输入框,久久地,打出了四个字——“木棉等待”。而1200公里外,上海某设计公司的电脑前,一个新注册的用户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同样的四个字。《空心沙漏》第四章:闪烁的企鹅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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