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木棉树下的告别(1998-1999)
木棉花开的时候,深圳像个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199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直到三月中旬,厂区那排木棉才稀稀拉拉地吐出几朵红花,在灰扑扑的工业区背景里,红得有些刺眼,像血滴在旧纱布上。
陈宇在食堂的电视机前,第一次听说“亚洲金融风暴”这个词。新闻主播的声音很平静,屏幕下方滚动着港币汇率和失业率数字。周围工友们端着饭盒,边吃边看,表情麻木——那些数字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
直到四月的第一个周一,裁员名单贴在了车间门口的公告栏。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踮脚,有人跳起来看,有人念出一个个名字,声音发颤。被念到名字的,脸色刷地白了;没被念到的,松一口气,但眼神里也有种兔死狐悲的茫然。
陈宇挤到最前面,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C-17:陈宇。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心脏停跳了一拍。继续往下,C-18……他的手停在半空。
宋清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应该高兴的,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转过身,在人群外看见了她。宋清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工服口袋里,仰头看着车间高高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明明灭灭地闪,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你没被裁。”陈宇走过去,声音干涩。
“嗯。”宋清没看他,依旧看着天花板,“但调到包装部了。后天报到。”
包装部在另一栋楼,工作更简单机械——把流水线下来的成品装进纸箱,封箱,贴标签。没有贴眼睛,没有划表情,只有重复了一万次的开箱、装箱、封箱。
“我去找线长说,”陈宇脱口而出,“我跟你换。”
“别傻了。”宋清终于看向他,笑了笑,笑容很浅,还没到嘴角就散了,“这是按绩效排的。我上个月请假去夜校考试,旷工一天,绩效分最低。”
她顿了顿:“也好。包装部不用上夜班,晚上能专心画图。”
过去的一年半,他们的生活像两条并行的轨道:白天在流水线上,晚上在各自的夜校教室里。陈宇学机械制图,宋清学产品设计。每周六晚上,他们会在老街那家叫“书虫”的小书店碰头,交换笔记,也交换一周攒下来的见闻。
宋清的设计图越来越好了。她不再画小熊小兔,开始画一些古怪又迷人的东西:会变形的机器人,能讲故事的布偶,甚至还有一套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的拼图。陈宇的机械图也越来越精准,他能画出流水线的改良方案,标注出每个节点的承重和能耗。
他们像两株在水泥缝里艰难生长的植物,拼命把根往知识的地底扎,以为这样就能对抗头顶这片工业区的天空。
但金融风暴的台风眼,终于还是扫到了这条流水线。
裁员后的车间空了许多。传送带依然在跑,但节奏慢了,像一条筋疲力尽的河。留下的工人要承担被裁者的工作量,每人管两个工位,手忙脚乱。
陈宇现在管C-17和C-18。贴完自己工位的小熊眼睛,要立刻侧身去宋清原来的工位,给另一条传送带上的小兔子缝鼻子。动作必须快,慢了整条线就堵。
他试过一天,下班时腰都直不起来,手指僵得握不住筷子。
但奇怪的是,当他坐在宋清曾经的椅子上,手指触碰她用了两年的缝纫机时,忽然理解了她的那些“疯狂”——在这样重复了一万次的动作里,如果不给自己找一点隐秘的“不同”,人会疯掉的。
于是陈宇开始在小兔子的鼻子上做文章。
正常是缝一个黑色的“X”,代表鼻子。他有时会缝成“Y”,有时缝成“O”,有时甚至缝成一个小小的笑脸。没人发现——质检只看有没有缝上,不看缝成什么形状。
只有一次,线长经过时盯着传送带看了几秒,皱眉:“这只兔子鼻子怎么有点歪?”
陈宇心提到嗓子眼。
但线长只是摆摆手:“算了,美国佬看不出来。”
那一刻,陈宇忽然很想宋清。想告诉她:你看,你教会我的“不一样”,连线长都默许了。
但他见不到她。包装部在厂区最西边,离三号车间要走十五分钟。他们的作息完全错开——他下夜班时,她才上班;他起床时,她已经下班去夜校了。
只有周六晚上,书店。
那个周六,宋清迟到了半小时。
她推门进来时,身上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车间里的塑胶味,也不是她常用的那种廉价香皂味,而是一种……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属于“外面”的味道。
“抱歉,”她在陈宇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厚厚一叠图纸,“刚去面试了。”
“面试?”陈宇一愣。
“嗯。一家新开的玩具设计公司,在福田。”宋清眼睛亮晶晶的,是陈宇许久未见的亮光,“他们看了我的作品集,让我下周三去复试。”
她把图纸推过来。最上面是一张儿童学习桌的设计图,桌面可以倾斜,有隐藏的笔槽和书架,边角都做成圆润的弧形。
“这是我设计的第一个可能量产的产品。”宋清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陈宇心里,“如果成了,我就能离开流水线了。”
陈宇看着图纸。线条干净,标注清晰,每个细节都透着专业。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甩在身后的、追赶不上的恐慌。
这一年半,他也在学,也在画。但他的图纸上永远只有机器:传送带、注塑机、冲压床。他的世界是钢铁和齿轮,而宋清的世界已经跑到了有阳光的儿童房。
“恭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宋清察觉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两罐可乐——不是橘子汽水,是可乐,罐身上还凝着水珠,应该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请你喝。”她拉开一罐,推给他,“贵的。”
陈宇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陌生的甜。
“陈宇,”宋清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想过。”他老实说,“但不知道能去哪。我的文凭是自考的,很多厂不认。”
“来深圳。”宋清盯着他,“跟我一起。那家公司也在招结构工程师,你做机械制图正合适。我们……可以一起租个房子,离公司近的。”
她说得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铺一条路,铺到陈宇脚下。
书店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陈宇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流水线上划小熊表情的女孩,看着她一点点长出翅膀,现在,她邀请他一起飞。
他应该答应的。立刻,马上。
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老家病床上的父亲,想起每个月要寄回去的五百块钱,想起自考还有三门课没考完……
“我……”他张了张嘴,“我再想想。”
宋清眼里的光,暗了一点点。但她还是笑了:“嗯,不着急。复试还没过呢。”
那天他们很早就分开了。宋清说要回去改设计图,陈宇说累了想早点睡。走出书店时,深圳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
“陈宇。”宋清在路灯下叫他。
他回头。
“无论你怎么决定,”她一字一句地说,“都不要是因为我。要因为你自己真的想。”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宇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手里那罐可乐已经不冰了,甜得发腻。
复试那天,陈宇请了半天假。
他偷偷去了福田,找到那家公司。在一栋崭新的写字楼里,十二楼。他不敢进去,就在对面街的公交站坐着,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下午两点十七分,宋清出来了。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是夜校毕业典礼时买的那套,平时舍不得穿。她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宇知道,她成功了。
果然,当晚在食堂,宋清找到了他。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心向上。
陈宇迟疑地把手放上去。
她握住,很用力,指甲掐进他掌心,有点疼。然后她松开,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但陈宇读懂了。她握手的力度,她眼里压不住的狂喜,都在说: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一夜,陈宇在车间贴小熊眼睛时,第一次感到手指在抖。胶水涂歪了,眼珠掉在地上,滚进传送带底下。线长骂骂咧咧地让他去捡,他趴在地上,在油污和灰尘里摸索,突然就不想起来了。
他想就这样趴着,趴到地老天荒。
宋清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最后一天,她来三号车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个喝水杯,几支笔,还有缝纫机旁边贴着的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手抄的一句话:
“设计是给无趣世界的一记温柔反抗。”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对折,放进工服口袋。经过陈宇工位时,她停下脚步。
传送带正输送着一批新的小熊,是圣诞订单的提前备货。这些小熊穿着红色绒布衣服,戴着小小的圣诞帽,表情却依然是流水线式的呆滞。
宋清伸出手,拿起一只。手指在小熊嘴角轻轻一划。
一个向上的弧线。
小熊笑了。
她把小熊放回传送带,拍了拍陈宇的肩膀:“保重。”
然后她走了。没回头。
陈宇看着那只微笑的小熊随着传送带远去,消失在车间的尽头。他突然抓起胶水瓶,在接下来经过的每一只小熊嘴角,都涂上一点多余的胶水。
胶水干了之后,会形成一道微微凸起的弧线。
像在笑。
那天,三号车间生产了两千四百只微笑的圣诞熊。没人知道为什么,质检也没发现——胶水的凸起太细微了,除非用手摸,否则看不出来。
只有陈宇知道,这是他为宋清办的、一个人的送别仪式。
宋清离开后的第二周,陈宇收到了夜校的结业证书。
红色封皮,烫金字。他翻开,里面是自己的名字和成绩:机械制图,92分;材料力学,88分;电工基础,79分。
他该高兴的。一年半的熬夜苦读,终于有了结果。
但他只是把证书塞进枕头底下,继续上工,继续贴眼睛,继续在周六晚上去书店——虽然宋清不在了,但他还是去,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看机械设计的书。
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有一天走过来,放下一封信。
“那个常跟你一起的女仔,让我转交的。”
信很厚。陈宇拆开,里面不是信纸,是五张福田区的租房信息。都是单间,价格从三百到五百不等,地址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到那家公司的公交路线。
最后一张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我租了最便宜那间。窗朝东,早上有阳光。地址在下面。钥匙放在门垫底下,任何时候。”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宇捏着那张纸,在书店坐到打烊。阿伯锁门时看了他一眼:“后生仔,有些机会,错过就是一辈子。”
他当然知道。但他每个月要给家里寄五百,父亲吃药要两百,自己吃饭要一百五,剩下的钱,连最便宜的单间都租不起。
除非他辞职,立刻去找工作。但自考文凭在深圳,真的够用吗?
那个晚上,陈宇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间朝东的房子里,阳光真的照进来,金黄金黄的。宋清在画图,他在旁边看机械手册。窗台上种了棵小植物,他看不清是什么,但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1998年的圣诞节,厂里破天荒放了半天假。
陈宇没地方去,就坐在宿舍床上,翻看宋清留在书店的那些设计图。她画得越来越好了,最近的一套是“会变形的几何动物”,立方体可以变成熊,圆柱体可以变成长颈鹿,球体可以变成刺猬。
每一张图纸的角落,都有一个小小的签名:Song。
陈宇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的机械图纸上,第一次,在设计师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Chen Yu。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
写完后,他忽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他跳下床,跑到厂区后面那棵木棉树下——台风夜宋清给他种子的地方。
树还在。树干上的疤痕还在,只是边缘长出了新的树皮,像伤口在愈合。
陈宇蹲下来,在同样的位置挖了挖。泥土很松,他挖了大概十公分深,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铁皮糖盒。大白兔图案的,已经锈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糖,只有两样东西:
一颗木棉种子,和他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是宋清的字:
“陈宇,如果有一天你挖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种子还在,我也在。等你。”
日期是:1998年10月23日。
是她离开的两个月后。
陈宇跪在树下,把脸埋进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声音。夕阳从工厂的烟囱后面落下去,把整个厂区染成血红色。
他终于明白了。
宋清从来不是在问他“要不要来”,而是在告诉他:我留了门,留了钥匙,留了种子。你随时可以来,但你必须自己走到门口。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1999年的春天,木棉花开得异常盛大。
厂区那排树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爆出满树红花,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像要把过去一年的灰暗全部烧光。
陈宇站在树下,仰头看花。花瓣偶尔飘落,落在肩头,像温柔的吻。
他口袋里揣着两样东西:夜校结业证书,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租房信息。
身后传来工友的喊声:“陈宇!上班了!今天这批订单急!”
他转过身,看了眼车间。流水线的轰鸣声从门窗里漏出来,熟悉得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他又抬头看了看木棉花。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不是立刻辞职,不是马上奔赴福田,而是一个更实际、更漫长的决定:
他要攒钱,要考完最后三门自考,要拿到真正的文凭。然后,他要带着完整的自己,去敲那扇朝东的门。
这可能需要一年,甚至两年。
但木棉每年都开。种子埋在土里,总会发芽。
而有些等待,值得用最好的自己来兑现。
(第三卷预告: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之夜。深圳和上海,两座城市的夜空同时绽放烟花。陈宇在厂区简陋的跨年晚会现场,收到一条传呼机信息;宋清在外滩的人潮中,看着BP机上闪烁的陌生号码。他们谁都没有回复,但都抬头看向了同一片被焰火照亮的天空——当新时代的钟声敲响,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会被时间埋葬,还是在下一个世纪的回音壁上,传来迟到的共鸣?《空心沙漏》第三章:跨世纪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