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词:中兴名相的浅愁与深悲

赵鼎词:中兴名相的浅愁与深悲

赵鼎(1085—1147),字元镇,原籍山西闻喜,南渡后置家于常山,南宋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作为政治家,赵鼎于绍兴年间两度拜相,力主抗金,与权臣秦桧不断抗衡。他与李纲,李光,胡铨被后人尊为"南渡四名臣"。而赵鼎作为文学家也声名卓著,诗词文俱工,传世有《忠正德文集》十卷,《得全词》一卷。清代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有《宋四名臣词》一卷,内录赵鼎《得全词》四十五首,《全宋词》据此共收赵鼎词四十五首。

“久住他乡作故乡”。常山,不仅是他南渡后的寓居之地,更是他死后忠魂的归安之处——在他绝食而卒的第二年,绍兴十八年(1148)二月二十二日,他终于等来了最高统治者允许他“归葬常山”的旨意。仲子赵汾千里扶柩,六月到达常山,葬父亲于常山文图村的山上。

赵鼎不以词名,而词则贯穿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若以时间作线,南渡,是大宋王朝的历史转折点,也是赵鼎个人命运的新起点,更是他诗词创作两种风格的分水岭。

李慈铭在《南宋四名臣词序》中评论赵鼎的词说:“得全居士之词最为艳发,似晏元献”。明代大才子杨慎在《词品》中也说:“赵鼎小词婉媚不减《花间》、《兰畹》。”在我看来,这两种词评,只适合于赵鼎南渡之前的词作。晏殊词的典丽、柔媚、婉约,赵鼎心性内敛,性格中又多愁善感,他的这种特质与婉约词人更为接近,加之宋代文人普遍具有的细腻敏感的时代风气,使得赵鼎在这一时期自觉或不自觉选择了婉约的词风。这一时期的作品中,例如《画堂春·春日》,《点绛唇·春愁》和《醉桃源·送春》《浣溪沙·美人》等,多以思妇怨女的口吻,以春天为背景,刻画佳人伤春的愁容,烘托词人愁绪百结的心态。词入两宋之际,我们已不能简单地用”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的花间词风来判断一个人复杂的文学情感。即使赵鼎此类传统文学框架下“代言体”词作,我们也不能只停留于文本表面的伤春别愁,而更应从文本深处,挖掘词人更深层次的对情感、对生活、对时空等多方面的关怀与体悟。从表面看, 带着高浓度《花间》气息的“素书、征雁、霜露、琐窗、鸳帐、孤鸿、浮萍、粉泪、罗巾、云鬟、折柳、粉妆、美人、玉纤”等意象,在赵鼎这一时期的词作中经常出现,似乎承袭着花间词风的轻艳绮靡,但谁又能说词里行间没有他自己的人生体悟呢?

空笼帘影隔垂杨。梦回芳草池塘。杏花枝上蝶双双。春昼初长。

强理云鬟临照,暗弹粉泪沾裳。自怜容艳惜流光。无限思量。

在《画堂春·春日》这样有代表性的词作中,主人公内心徘徊着无可消遣的孤独寂寞,在春草池塘的梦回中,粉泪沾裳,而繁花终在流光的抛掷中吹尽。这是词人对生命与青春的眷恋,是有限的惆怅和轻愁。再看《浪淘沙》:

玉宇洗秋晴。凉月亭亭。梦回孤枕琐窗明。何处飞来三弄笛,风露凄清。

曾看玉纤横。苦爱新声。由来百虑为愁生。此夜曲中闻折柳,都是离情。

这首词当作于赵鼎任职同州户曹的时候。作品以秋夜为背景,“弄笛”“折柳”的典故则暗合离情别绪,有着宋代文人词托物言怀的传统特点。如果把这诗再读几遍,我们就能读出李白《春夜洛城闻笛》的味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李白诗中的凄清与别愁,在赵鼎的词中得到进一步的强化。但这样的愁,依然是浅愁,是“故园”之愁,是“闺怨”之愁,是“美人”别愁。事实上,南渡之前赵鼎词作中的愁,都只能用“浅愁”来定义。《蝶恋花·河中作》《河传·秋夜旅怀》《河传·以石曼卿诗为之》《贺圣朝·锁试府学夜坐作》等南渡之前词,表现出都是淡淡的乡愁、离愁或情愁。

赵鼎词中真正的愁,则统统来自于南渡中和南渡后,那是“西北欃枪未灭。千万乡关,梦遥吴越”的家国恨,那是“吊影苍波何限恨,日暮天长”的江南悲,那是“纵陇水、秦云阻归音,便不许时闲,梦中寻访”的故国殇,那是“征鞍南去天涯路。青山无数。更堪月下子规啼,向深山深处”的不归路,那是“举头见日,不见长安。谩凝眸、老泪凄然”的绝笔辞,读到这样的词句,我们又怎能忍住悲伤,不与他一起“到黄昏也,独自个,尚凭阑”?

1127年三月,金人南犯,两帝北去。赵鼎与胡寅、张浚等人不肯为卖国的张邦昌伪政权效命,逃离开封,追随赵构辗转江淮间。九月,军民奉檄南渡。赵鼎至江苏仪真渡口时,满怀悲愤,亦满怀迭宕豪情,写下一首获得后人普遍盛赞的名作《满江红·丁未九月南渡,泊舟仪真江口作》一词。这首作品不仅在词史上为他争得一席之地,更是在赵鼎词创作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从此以后,遭遇国仇家恨的赵鼎,他诗词创作的主体情感,从浮浅艳发的轻愁慢吟,迅速转入苍凉深悲的创作基调。

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罍,浇胸臆。

上片写景,极写行色凄惨,实即写时代的凄风血雨,借惨凉之极的江边景色,入木三分地烘托出北宋沦亡、中原丧乱的时代气氛。此时的他,“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迷南北”。一个“迷”字,把中原士大夫对前途的迷惘、对人生命运的不确定性表露无疑。下片抒情,极写情之忧愤。国家危殆,壮志何酬?而韶华易逝,只能借酒消愁,奈何酒有尽而情无极,只有挽起滔滔不尽的长江之水,来洗刷词人满腔的忧愤。清陈廷焯《词则·放歌集》这样评价这首词:“通首无一字涉南渡事迹,只摹眼前景物,而一片忠爱之诚、幽愤之气溢于言表,人品既高,词亦超脱。”黄苏在《蓼园词评》称此词,当与“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二语“同其不朽”。

没错,赵鼎此词开了南渡爱国词的先声。读了赵鼎南渡的第一词,我们似乎明白了赵鼎词从泛化的浅愁到刻骨的深悲,到底来自哪里?他不全是赵鼎自身忧郁抒情的个人特质,而更是来自于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的自然流露。他不是无病呻吟的自我迷趣,他是发自灵魂深处嘶哑的悲绝!

江月初升,听悲风、萧瑟满山零叶。夜久酒阑,火冷灯青,奈此愁怀千结。绿琴三叹朱弦绝,与谁唱、阳春白雪。但遐想、穷年坐对,断编遗册。

西北欃枪未灭。千万乡关,梦遥吴越。慨念少年,横槊风流,醉胆海涵天阔。老来身世疏篷底,忍憔悴、看人颜色。更何似、归欤枕流漱石。(《花心动·偶居杭州七宝山国清寺冬夜作》)

这种读着伤心,听着落泪的凝血之词,铺开在你眼前的时候,又何至只是“绿琴三叹朱弦绝”。当江月、悲风、零叶、灯青等意象织成“愁怀千结”,一叹也;当“与谁唱、阳春白雪”,知心难觅时,二叹也;当“西北欃枪未灭。千万乡关,梦遥吴越”,三叹也;当“老来身世疏篷底,忍憔悴、看人颜色”,有志难酬,忠贞总难抵倾轧,四叹也;然后“归欤枕流漱石”,不得不暂时妥协,苟且求隐,五叹也。无怪乎况周颐评赵鼎这类词是:“清刚沉至,卓然名家。故君,故国之思,流溢行间句里。”

再看《琴调相思令·思归词》:

归去来。归去来。昨夜东风吹梦回。家山安在哉?

酒一杯。复一杯。准拟愁怀待酒开。愁多肠九回。

词人接连两个"归去来",将思归之情层层叠加,浓重渲染。此后笔锋一转,描绘梦中还乡,可见其日思夜想,无时无刻不被思乡之情萦绕,那思归之情的浓烈,乡愁的厚重,着实令读者感同身受,心生动容。然而,梦境虽美,却终究虚幻,被风吹回的梦,更是锥心之痛。"家山安在哉",这一声含泪的悲叹,饱含着无尽的凄凉。至此,感情已从浓烈的思念陡然转为无尽的悲伤。恨耶,悲耶!一个爱国者深沉绵长的丧国之痛与爱国深情,泣泪于每个词句中。而最让人泪目的一首词,则无疑是《行香子》:

草色芊绵。雨点阑斑。糁飞花、还是春残。天涯万里,海上三年。试倚危楼,将远恨,卷帘看。

举头见日,不见长安。谩凝眸、老泪凄然。山禽飞去,榕叶生寒。到黄昏也,独自个,尚凭阑。

词作绍兴十七年(1147)的暮春,全词苍凉悲郁,带着绝望的气息。赵鼎自绍兴十四年九月贬吉阳军,在天涯万里之地,已度过三个年头。此时的他,身上病痛缠身,回归更是无望。当秦桧也忍不住感叹“此老倔强如旧”的时侯,赵鼎已是秦桧床头笔记本上圈红必死的名字。赵鼎写信给儿子赵汾长叹道:“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诛及一家矣。”也就在这一年的八月十二日,赵鼎自书“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一联,不食而卒,“天下闻而悲之”。

赵鼎之悲,悲在一心想整饬朝纲却遭遇皇权重压,悲在水火不容的主和主战之争的深刻对立,悲在理想与现实不可调和的结构性的残酷。悲在家与国,难两全。说到底,赵鼎的悲,是悲在士大夫在乱世中不能扶大厦之将倾,是悲在在国家民族的大义面前小朝廷的苟且。他其词作中刻骨的悲情,是一位政治家、文学家面对山河残破时的深深难纾的悲愤。 这种悲情超越个人命运,成为南宋初期主战派的缩影,映照出历史转折点上理想主义与现实政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赵鼎词作中的深悲与疼痛、激愤与沉郁,充盈着爱国主义的光辉,显示出民族的大义与正气,闪烁着历久弥亮的熠熠的光芒。

而常山,是唯一一个能让赵鼎暂时放下忧愁与哀伤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家,有儿女的笑声。“家庆图中,老莱堂上,竞祝翁遐寿。喜气欢容,光生玉斝,香霏金兽。”(《醉蓬莱·庆寿》)

因为这里有酒,有洗濯愁绪的青山。“卷白千觞须劝我,洗此胸中荣辱。醉揖南山,一声清啸,休把《离骚》读。”(《双翠羽·三月十三日夜饮南园作》)

因为这里还有志趣相投的灵魂,醉里同吟的友朋。“太平遗老洞霄翁,相对两华发。一任醉魂飞去,访琼瑶宫阙。”(《好事近·雪中携酒过元长》)

因为这里有竹叶青,有桃花红,梅花白,有双翠羽,独往亭,有晚来清啸,十里松风……

建炎三年(1129)的二月二十二日,他带着家眷从杭州出发前住衢州常山。这一次,他匆匆来,将家眷安置在黄冈山永年寺后,又匆匆走,回到皇帝的身边。

建炎四年(1130)的十一月,时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的赵鼎被罢官,引疾奉祠,再次回到常山的家中。“朝市丘园定孰优,要将闲适换深忧。门阑终日断还往,父子一樽相劝酬。”这次,他直到绍兴二年(1132)的十月接到皇帝新的任命才离开了常山,度过了他一生中将近二年最为惬意闲适的时光。

从赵鼎现存四十五首词来看,赵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词作都带着离情的千千结,乡愁的万万缕和家国兴亡的深深悲。而没有明显悲情元素的诗词则大量出现在常山时期,形成他文学创作的高潮。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保存下来的词作大概有十余首。在这些词里,我们能读到他心灵难得的平静:“一炷鼻端香,方寸浪平风息。汲取玉池春水,点红炉微雪。”(《好事近·又和》)我们甚至能在这时期的诗词中读到罕见的满足感:“解组归来,访渔樵朋友。华发苍颜,任从老去,但此情依旧。岁岁年年,花前月下,一尊芳酒。”(《醉蓬莱》)赵鼎在常山时来往的朋友,有范冲、江纬、江袤、程俱、喻樗、了空、魏矼、止老等,这些人,几乎都能诗能词。

常山是家的常山,是友谊的常山,是拒绝了名利与构陷的纯粹的常山。对赵鼎来说,常山无疑是心灵的第二故乡,有着特殊的情节,甚至带着宿命般的巧合——建炎三年(1129)的二月二十二日,他从杭州启程到常山安置家少。绍兴十八年(1148)的二月二十二日,他等来了最高统治者允许他“归葬常山”的旨意。用19年的时间,完成了与常山完美的闭环。他的躯体与精神与常山的江河大地早已融为一体。

回溯赵鼎词从浅愁到深悲的过程,多元的色彩一直在他的词路上闪现。南渡前,承绪《花间》遗风,浅斟低唱,孤枕不暖,梦有余香。南渡后,豪放劲健处,有若苏辛,如《望海潮·八月十五日钱塘观潮》:“双峰遥促,回波奔注,茫茫溅雨飞沙。霜凉剑戈,风生阵马,如闻万鼓齐挝。”而情感的细腻深挚,则又于后来的姜夔相仿佛。如《洞仙歌》:“空山雨过,月色浮新酿。把盏无人共心赏。漫悲吟、独自捻断霜须,还就寝、秋入孤衾渐爽。”

诗化与用典,是赵鼎词的两大艺术特色。赵鼎的词,细细究之,有许多诗化的印记。赵鼎词前多有序句,继承了苏轼倡导的“以诗入词”的特点。除前面提到的《浪淘沙玉宇洗秋晴》,局部化用了李白诗外,还有全词化用的一诗的。如《河传》:“年年桃李。渺关河一梦,飞花空委。鸿去燕来,锦字参差难寄。敛双眉、山对起。娇波泪落妆如洗。独倚高楼,日日春风里。江水际。天色无情,似送离怀千里。”全篇化用石延年《寄尹师鲁》的诗:“十年一梦花空委,依旧河山损桃李。雁声北去燕南飞,高楼日日春风里。眉黛石州山对起,娇波泪落妆如洗。汾河不断天南流,天色无情淡如水。”还有全词化用二诗的,如《满庭芳·九日用渊明二诗作》,将陶潜的《己酉岁九月九日诗》《九日闲居》两诗全面词化而成,可以说是赵鼎的《满庭芳》里陶潜两诗的“词化版”。化诗为词,是宋代诗歌创作中的一种现象,即在词的创作中吸收优秀诗歌文本的艺术手法和审美特质,从而丰富词的表现力。这种再创作的手法,拓展了宋词的艺术空间,也刚健了五代词以来的软弱、小巧甚至浮靡的属性,推动了词的创新和发展。

好用典故,也是赵鼎诗的特点之一。如作于青年时期的《蝶恋花》:

一朵江梅春带雪。玉软云娇,姑射肌肤洁。照影凌波微步怯。暗香浮动黄昏月。

谩道广平心似铁。词赋风流,不尽愁千结。望断江南音信绝。陇头行客空情切。”

这首词中,就引用了姑射仙人的典故、唐代广平郡公宋璟的典故、南朝陆凯与范晔的典故。赵鼎借典抒怀,使梅的影、梅的骨、梅的情在词意的表达上更为含蓄深沉,梅的整体形象也更加丰满,并且由典及人,使摸不着看不见的梅花风骨自然而然与人格精神融为一体,达到文本内在的统一。赵鼎约有一半的词都有典故的运用。它们如繁星闪烁天空,常常以一典而胜千言,对营造主体形象,增强历史的厚重感,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

《四库全书总目》称:“(赵)鼎南渡名臣,屹然重望,气节学术,彪炳史书。本不以词藻争短长,而出其绪馀,无忝作者。盖有物之言,有不待雕章绘句而工者。观於是集,可以见一斑矣。”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路要走。执着于理想的悲,赵鼎的一生注定要吃很多的苦。这位时代清醒者的执着,何其艰难。今天,以赵鼎家族墓为核心的常山赵鼎文化公园已初具规模,我们且借1124年赵鼎游赏司马光独乐园时的一句词送给900年后的先贤赵鼎:

先生跨鹤何处,窈窕白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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