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当有砖家居高临下地抛出“人人应该感恩这个社会”的言论时,易中天教授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便如利刃一般剖开了上述话语表面的虚饰:“感谁的恩?命是爹妈给的,钱是起早贪黑挣的,书是真金白银念的……”此言直指要害,有力质疑了感恩对象被模糊化的空洞说教。但是,如果我们将个体的成就仅仅归因于自身的“东拼西凑”“砸锅卖铁”时,是否又落入了另一种认知的偏狭?我觉得在此时,我们更需要追问的是:所谓“感恩”,究竟该“感什么恩?”
细察易教授之言,其力量在于揭示个体拼搏的真实重量。可如果仅止步于此,那么很容易忽略无形社会基石所承担的托举之重。教育、医疗、住房等公共福利体系,无一不是无数前人血汗与智慧交织所铸的公共设施。若无义务教育制度奠基,多少寒门子弟的“真金白银”根本无处安放?若无基本医疗体系为后盾,“砸锅卖铁”岂非更多指向绝望深渊?这些公共资源如空气般无声包裹我们。也正因为其存在,个人奋斗才获得了可依托的起点与土壤——此乃个体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恰如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早已揭示:“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感恩之思,实为对自身存在处境的一种深度省察与清醒认知。我们常将个体奋斗的壮丽高歌视作唯一真相,却未察觉那无数双手编织的支撑之网。当“钱是起早贪黑挣的”之语响起时,我们可曾想到支撑这“挣”的基石:法律对契约的保护、市场机制的正常运转、社会秩序的稳定维系?当“房子是东拼西凑买的”成为骄傲时,背后是土地政策、金融体系与城市管理构成的复杂结构在支撑着。漠视这些,便如将参天大树仅归功于种子自身顽强,而忘却沃土、阳光雨露的默默滋养。这便如萨特所说,人不能脱离处境而存在。若我们只看见自己双手在泥土中挖掘的痕迹,却无视脚下那早已由无数人共同开垦并不断耕耘的广袤大地,这实为一种存在论上的根本盲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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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当公共责任在现实中频频失位,却一味以“感恩”大义凌人时,便自然激起易教授式的强烈反弹。感恩之情的萌生,当建基于切实可见的“恩义”之上,而非一种虚妄的恩赐幻觉。若教育、医疗等公共品供给本身存在巨大缺口,却要求个人“感恩”,这岂非本末倒置?此时若再强求感恩,则感恩之词便沦为遮盖公共责任缺失的虚伪遮羞布。
真正健全的感恩,绝非对某种抽象社会的单方面道德债务。它更是对我们与庞大共同体之间千丝万缕联系的清醒体认,是对个体成就中社会性支撑的自觉确认,更是对公共福祉不断完善的真诚期待。这种感恩绝非驯顺的臣服,而是共生关系里一种深刻理解——诚鲁迅先生所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感恩的觉悟不是廉价顺从的装饰,而是对个体生命与社会网络之间深层联结的清醒认知。当公共福祉的根基日渐坚实,当个体尊严在奋斗中日益舒展,那份对命运共同体的珍视与回馈之心,便如春雨般自然沁入心田。
我以为,唯有在公共责任真正落地的坚实土壤之上,个体自觉的感恩之花才能自然绽放其芬芳。既非强制栽种,亦非无根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