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一年的大门春联写的是“微熹初露黄冈市,祥云又绕回龙山”,这里的回龙山就是我的家乡小镇,也是林育英和李四光的故乡,有着悠远的历史,我小学和初中的校名“育英小学”和“李四光中学”分别缅怀这两位名人。我父亲的早逝导致我很怀念老家的许多早期生活。我家是姓X,但我父亲靠着当村长的表兄的关系搬到了涂家湾。涂家湾的大多数人都姓涂,所以他们称我家为搬家户。我父亲广结交朋友,但是在涂家湾却没有一个很铁的朋友,唯一的依靠就是当村长的表兄。
在村长的帮助下,我爸离开祖坟山所在地曹仓和奶奶住的老屋鹞子湖,搬到涂家湾5队,我前两岁是在那里呆着,当然全然没印象。唯一的记忆是小时候听妈妈讲5队的彩霞追求者众,还有个邻居学长叫涂萌,他父母好像一直闹离婚。后来长大了倒是过去5队考察了一下:黑瓦、红砖、泛黄的春联依稀可见“鸿运大发”几个大字。爸爸继续折腾,拿着做建筑的钱,买了村长亲弟的屋,搬到涂家湾4队,俗称‘上涂家湾’。自此我两岁时就一直住上涂家湾。
上涂家湾房子风水还不错,地势高,一个院子,石头篱笆和前后竹园;对面可以看到镇政府所在地香山,走15分钟到全镇商业区,还可以每天赶早集买油条和月干面。我家在一个土坡上,比整个村子高三层楼。我们这一排总共有五家,我家在正中间,门前有半米高的篱笆围住,是我爸用他的拿手技术用石头建造,防止小孩掉下去。我们经常站在篱笆前,居高临下,瞭望整个村落,炊烟袅袅,小孩子经常在那里打闹和跳橡皮筋。我家门左侧有一片绿油油的公家竹园;门后也是竹园,不过是我家私家的,每年春天好多小孩跑到我家偷春笋。竹园连着后山,小时候我在那儿跑过,滚过,摔破膝盖过,也没哭。
隔壁大婆80多岁了,她算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大婆背驼了,颤巍巍,每走一步都像要倒下。大婆每次见我上小学回来了,一如既往找我穿针。我看了大婆手脚细得像枯枝,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滋味,“人都是要老去的”,为何不让我们更优雅一点?
爸爸将做建筑发达了的一笔巨款在孙家的介绍下存到私募银行叫做‘古今银行’,过了不久这个银行就垮了。于是妈妈隔几年就去孙家要钱,要的很痛苦。妈妈不狠,也没背景,最后当然是孙家抵赖,还带来了很多情绪内耗,自此我家道中落。孙家的应该是我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和我六爷家还是表兄关系。
稻场是乡村的主要工作场地,上涂家湾总共有好几个稻场,我家后山合抱着一个,这个后山稻场离我家最近,每次放学都要经过稻场。稻场的坡下草很高,好多墓碑矗立着,涂家湾的祖宗长眠在那儿多年,除了清明扫墓没人打扰。所以,我们小孩子一般晚上不敢去稻场玩,大人们倒是不怕,有时候马戏团和蜂蜜场地都搭建在稻场。记忆里有几次爸妈牵线点灯在稻场劳作到深夜,而我煮好粥在后头房吹着吊扇,烦躁不堪地翻着《白鹿原》,脑子会不自觉涌现小叔讲的鬼故事,等爸妈回来。爸妈当然是会平安的归来,可我那小孩子的心熬到深夜还是会担忧。爸是族中长子,教育弟妹和小孩很像《白鹿原》对待白孝文的方式,上进而传统。
稻场在每年夏天7月底发挥重要作用,因为到了农村著名的双抢的时节:抢着割谷,抢着插秧,连犁田的牛都要排队抢。我是一个天性安静的人,不太喜欢烈日下汗流浃背。我是体验过种田的苦味的。所以去上学成了我的转机。呆在涂家湾那样的环境,我妈经常灌输我,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回家种田。你看二勺家里有个拖拉机,他到时候接他爸的班去开车。大细浩他爸是XX,他们以后日子不愁过;只有你没啥关系没啥可以依靠的。
可是去上学需要昂贵的学费。以前小学、中学、高中都是九月一日开学,然后我爸爸就到处借学费。每次都是等到开学那天才开始借到,搞的我每次开学都很紧张。这也导致了我的自卑不自信的性格。班主任不喜欢交不起学费的孩子。丰彩虹要求没交学费的同学站起来,我们几个穷孩子于是极其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这是变相地羞辱付不起学费的孩子。
所幸,我从初中一年级下学期就进入实验室,进入初二全年发挥稳定,每次都考全班第一,到了初三,新增加的化学课程我又赢在起跑线上,我也成了整个回龙山那一段有名的学习标兵。有一次,路过电影院门口,一个学妹盯着我看,然后说你就是XXX,我们班主任经常表扬你,让我们向你学习。初中毕业中考,我发挥稳定全镇第一,其实靠5月初的数学竞赛保送就可以进百年历史的黄冈中学,我全家都感到光荣,还特别办了酒宴,在我们那一带只有考上大学是办酒宴放露天电影的,而我初中升高中就赢得了置办酒宴的机会。
这场酒宴,说是为金榜题名;现在看来,倒是我和故乡小镇的告别仪式。算算我酒宴后离家念高中,之后若干年我回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年。除掉5岁前懵懂期记忆模糊,所以我与故乡小镇有效相处的时间只有十年。有一次做梦时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起来后我的心安宁祥和,默默地给尚在故乡小镇的家人亲戚寄去我的一份孝心。一个人离家太久了,容易变得浮躁和不安;故乡小镇却永远是心底最纯净的大明湖,洗净我过多的欲望。
某年某月某天,我读书假期返乡,村子没什么人,年轻人都去深圳打工了。偶遇几个儿时的玩伴涂细浩、涂二勺和涂萌,一起掼蛋。涂萌说他爸妈又复合了,彩霞却离婚了,找了一个老实男人,没再生育。大婆还在,她老得更厉害,耳朵背了,几乎听不到我的声音,跟她聊天要靠大声吼,唯一的锻炼方式是在家推椅子。因为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她像变了一个人,经常一个人坐着,孤立在自己的世界,或者自顾自讲一些以前的事情,没办法正常参与我们的交谈。 她怕冷,怕风,有时坐在椅子上不愿挪动,像一尊旧佛,供着,却没人靠近因为跟她说话经常要大声重复几遍。她不停地说,小时候吃不饱,年轻时田里干活,晚上还得去稻场磨麦。她说:“现在老了,一身病,不如早点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悲伤,只是平静,就像说“今天下雨了”。我坐在她旁边,耐心的听着,就像我小时候听着她唱故乡小镇的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