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攻】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突围】
一
齐芳从来没有如此焦急等待太阳西沉。四十年来,不记得多少次来到这里,每次她都会很警觉地向后看看,左右环顾。这一次,她不想再这样小心翼翼,故意放重脚步,听见脚下树叶发出沙沙声,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不由抬头望望天,确定太阳就要下坡了,脚步不由又同往日一样轻,唯有将暮未暮时分,才好办事。齐芳用手推那块大石头,竟纹丝不动,又用力推了推,石头也只移动了一点。她颓丧地坐在石头上,这才多久没来呀,怎么就老成这样了,连块石头也推不动!不行,这次一定要把它拿下来,怎么能让一块石头把多年的心血、计划白费了。齐芳又使出全力去推,甚至用脚去踹,依然没把石头弄开,不仅伤了脚,自己还摔在地上。齐芳几乎要哭出来了。
“奶奶……”
齐芳一惊,慌忙起身,却见孙女莹莹站在身后望着她。“你怎么在这里?”齐芳听见自己变了调的急促声。
“奶奶,你不要紧吧?我老看你往这跑,这一次就跟了来,我……想……看你……”孙女把齐芳扶了起来,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低着头。
齐芳看莹莹红了脸,自己的脸也烫了起来,一时不知说啥,窘得又坐在石头上。一阵微风吹过,齐芳不禁打了个寒颤,入秋了,北方就是这样明显,要是在老家,这会还跟夏天一样。这个秋天,无论如何要把事办了,不能再拖,自己现在连块石头都搬不动,看来,单靠自己不行呀。想到这,齐芳又望了望身旁的莹莹,这孩子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跟自己最亲,靠得住。
“奶奶,我来帮你吧?”
显然,莹莹看见自己着急踢石头的样子,是时候了,该让他们知道了。良久,齐芳起身,望着莹莹点点头。
莹莹旋即去推,齐芳也一起用力,瞬间便把石头搬开了。只见石头下面有一堆荒草,齐芳拔去荒草,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她的手刚好伸进去。须臾,齐芳从洞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让莹莹打开。
莹莹拂去盒子上的尘土,轻轻打开盖子,但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一沓钞票,有一分、两分、五分的纸币,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边角毛糙。然后是一角、两角、五角的,颜色斑驳。最多的是块票,一元、两元、五元、十元被压得平平整整。最下面,是几张簇新的百元大钞。每一小沓钱,都用细细的麻绳捆着。
钱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各抱两个女孩,大的五、六岁的样子,小的不过两、三岁。莹莹觉得那个小女孩很像自己小时候,便指着照片中的小女孩问:“奶奶,这是我小时候吧!抱着我的阿姨是谁?
“这是你小姑姑,抱她那个人是我呀。”
“姑姑?我没有姑姑呀!”莹莹见照片中的女人穿着格纹衬衣,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双细细的豆角眼弯成月亮,微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转过头来再看一脸皱纹的奶奶,很难同照片中那个女人联系起来。
“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岁,你两个姑姑都还小。”齐芳看出莹莹的疑虑,清了清嗓子,把脑海里想了无数遍的话又迅速理了理,慢慢道:“我原来还有一个家,在四川南充,照片上就是我们一家四口。幸亏,四十年前,我走时把照片带在了身边,想他们时,就到这来看看。”
“奶奶,你怎么可能是四川人,你讲这么一口山西话,不就是生在我们山西,长在我们山西嘛!”莹莹听着齐芳一口地道的大同话,不相信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奶奶怎么是四川人,还另外有一个家。
齐芳摇摇头,四十年了,已远远超过在四川生活的时间,早已成为一个山西婆姨,然而,四川话怎么可能忘记,那三十年的时光怎么可能从记忆中抹去。齐芳望着日暮下的山那头,想象那就是自己的家乡。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要走出这山里,不能再拖了,不然,真的来不及,来不及了……
一颗泪珠从齐芳眼里滚了下来,接着便是一串泪珠,旋即像小溪般的泪水在纵横交错的脸上流淌着。

二
“奶奶,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已上初三的莹莹从未见过奶奶这样,这次跟踪齐芳,也是好奇。父母在省城打工,只过年过节才回家,莹莹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前几年,她就发现奶奶隔三差五会去家附近的小树林,这次,她就悄悄跟了去。
莹莹曾写过一篇作文《我的家》,写的就是爷爷奶奶和自己,被语文老师在班上朗读,说她有写作天赋。她回家告诉奶奶,奶奶让她好好读书,以后考到大同市里的重点中学,考个好大学。她只要说买书,奶奶就会给她钱。莹莹从来就觉得她和爷爷奶奶才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回不回来无所谓。大伯一家就住在村子里,但他们很少来看爷爷奶奶。家里常常只有他们三个人,可是奶奶说她另外还有一个家。莹莹不相信,不愿让自己相信,后悔跟踪奶奶,逼她说出秘密。那不是真的,那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可奶奶为什么要把钱藏在地洞里?她又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爷爷枕头边看到奶奶的身份证,上面分明是现在家里的地址,与四川有什么关系?莹莹不解地望着奶奶,想赶紧回家,回到爷爷身边。奶奶却说照片上的人是她的一家四口,那我呢?爷爷呢?
“奶奶,我明明看见你身份证上面的地址就是我们家嘛,你咋会是四川人?
“那是我四十岁那年,你爷爷找人补办的,还办了户口,我从四川出来时,哪里有什么身份证。村里那些被拐子卖到这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这里的户口呀。”
这个也有假啊!莹莹失望地望着齐芳。
“莹莹,你再看看这张照片。”齐芳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莹莹。却见照片上是两名年轻女子,其中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后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这张照片没有泛黄,有些卷边,可能是奶奶一直带在身边,放在内衣口袋的缘故。
“他们是谁?”
“你的两个姑姑,还有我的外孙女,还有我……那个……男人,算起来,外孙女现在比你还大了。”
“不,我没有姑姑,你在编故事吧。”莹莹想到瘫痪在床的爷爷还不知道他俩跑到这里来了,可奶奶说照片上那个男人是她男人。莹莹摸了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
“莹莹,早就想告诉你了,总觉得你还小,今天被你碰见,也是天意吧。你都看见了,那沓钱,是我三十多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把欠你爷爷的钱还了,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你们辛家的了。这一天天、一年年盼呀,等呀,等到我老了,你爷爷瘫了,心也死了,我就是不甘心将来埋在这里。没想到,他来信了,信里还有这张照片,记得那封信还是你拿给我的。他们在找我,他们一直没有放弃我……”齐芳哽咽着,讲不下去了。
“奶奶,爷爷知道吗?”莹莹看着满脸泪水的奶奶,回忆起三年前,她刚上初中时,有一封寄给奶奶的信,上面写着兰齐芳收。那时,她才知道奶奶原来姓兰,不姓齐,身份证上写的却是齐芳。记得奶奶读了那封信后许久没讲话,直掉眼泪,当时问过奶奶,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封信折好后放进内衣口袋。原来自己还有两个姑姑,还有一个表姐,那个爷爷呢?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想到这,莹莹背脊发凉。
却见奶奶摇摇头,半晌方道:“真不知怎么跟你爷爷说,他要没瘫,我早走了;还有你,三年前,你还小,连饭还不会烧。又三年了,我都七十多岁了,你也长大了,等上了高中,可以住校,只是,你爷爷……哎!”
“奶奶,你不要走,你走了,爷爷怎么办?谁来照顾他?”莹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仿佛看见奶奶走后,爷爷孤苦伶仃的样子。
“你爷爷当年用两千块块钱买了我,我攒了三十多年,一分一毛、一块两块,终于攒够了我的赎身钱,路费也快攒够了,再不走,我怕再也走不了了。”
莹莹突然想起有次听爷爷对奶奶说,你是我买来的,奶奶好像哭了,当时以为爷爷开玩笑,也没去细想奶奶为啥哭,记得那时还在上小学。她忽然又想到有次爸爸对妈妈说,我爸买我妈那年,花光了家里的钱,还借了高利贷。不承想,这一切居然是真的。想到这,莹莹悲戚地望着满脸泪水的齐芳,幽幽道:“奶奶……”
“那年,你爷爷已经四十多岁了,家里穷,娶不到老婆,他爹妈就从人贩子那把我买来了。我才刚过三十岁生日,那些人说带我找工作,我还是头一次坐火车,一路上,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开心呀!可以挣钱养家了,不用再吃受气饭了,他们说让我去工地上做饭,一个月可挣好几十块钱。坐了火车又坐汽车,咋那么远,还全是土路,车子摇着摇着我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怎么在黑黢黢的山里,嘴里塞着毛巾。不知过了多久,又把我扔到一个四处不见光的屋子里,拿掉嘴里的毛巾,我好害怕,喊破喉咙、哭干嗓子,没人理我。没有白天晚上,要不是门偶尔打看,透出一点光来,有人将饭菜放在门边,还以为到了地狱。来人不听我的叫喊,扔下饭菜就关门跑了。我不吃,想饿死算了,可是我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我饿呀!从老家出来后,一路颠婆,就没吃什么东西。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门终于开了,进来一群人,把我带到一间屋里,给我换衣服、梳头、带红花,然后把我推到另一间屋里,我就成了你爷爷的媳妇。”
讲到这,齐芳眼前又浮现四十年前那一幕,铺天盖地的黑暗向她袭来,浑身战栗。如果那一天不跟高远光吵架,如果没有被高远光打那一巴掌,还会离家出走找工作被骗吗?如果高远光不得罪村长,就不会丢了代课老师的工作,就不会又成了农民,就不会天天在家里发脾气,打老婆、孩子,也就没有后来的事。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我合该成为辛家的人,高远光合该被气死。
高远光没有被气死,带大了两个女儿,几十年一直在找她。他寄来两个女儿,还有外孙女的照片,他说家里的枣子树今年结枣子了,等她回去。这封信来得太晚了、太晚了!收到信后的那些天,齐芳夜夜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哭泣,好想一走了之,可看到躺在身边半身不遂,几十年来,一到冬天就给她暖被窝的辛老二;那个在作文中写着“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永远也不想离开她”的莹莹,她的心被锁住了。
“奶奶,爷爷叫你了。”
齐芳远远听见辛老二在屋里喊她的声音:“齐芳、齐芳……”

三
“爸爸,你咋回来了?”莹莹看着从省城回来的父亲,又惊又喜又怕。
“我再不回来,你奶奶走了咋办?”二儿子辛大山尚未放下行李就对齐芳嚷嚷:“我一听到莹莹在电话里哭着说你要走了就马上请假赶回来,一天要扣好几十块钱呢!妈,你别给我们添乱,好吗?我们都知道你是买来的,有谁嫌弃你吗?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妈,你疯了吗?这不是你的家吗?你大孙子都要娶媳妇了,还等着你抱重孙呢,你咋还想着几十年前的家,不怕别人笑话啊!”大儿子辛大海说。
“妈,你一口咱们大同话,有谁相信你是外地人?村里像你这种买来的媳妇多着呢,也没听说谁还回去找她原来的家。你要真走了,谁来照顾爸?”大儿媳妇说。
“别……吵了,别吵……了,我……还……没死”。辛老二中风后含糊不清的声音从炕上传来,屋里旋即安静下来。
“爷爷,我不该给爸爸打电话,我……怕……”莹莹哭着拍着辛老二的背说。
“辛大海、辛大山,自从四十年前,你爸用两千块钱把我买来后,没有哪一天我不想逃走。我一共逃了三次,后面两次都是因为你们太小,我自己回来了。第一次逃走时,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但我就是要走,哪怕要饭,也要回去。那时还没有你们,我都跑出山,逃到大同市了,还是被你们村里人发现,把我逮了回去。你们的爷爷奶奶,大伯辛老大把我关进黑屋子,我撕了床单上吊,被发现了。他们就用拴狗的铁链锁住我的手脚,在我面前放一个装着饭菜的盘子,让我像狗一样舔着吃。你爸看不下去,偷偷来喂我,被你大伯打了回去,说村里买来的媳妇逃跑后都是这么处置的,以后就再也不敢跑了。你们看吧,铁链的痕迹现在还在!”
齐芳哽咽着撩开衣袖,那嵌入皮肤的褐色铁链印迹在昏暗的屋内,依然清晰可见,像条虫吞噬着她。
“齐芳,不要……说了……不要……”辛老二带着哭腔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我要说,我要让你们辛家知道我这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一次,我不想偷偷摸摸走,我要光明正大走。辛大海,我第二次逃跑时,你还没断奶。那天晚上,我带着好不容易偷偷攒下的六十块钱,已经走到大同火车站了,奶涨起来,我好像听到了你在哭,声音越来越大,奶水流下来,我迈不开脚步,心被锁住了。回去后,你大伯又拿铁链锁住我的手脚,你爸拿来斧头砸了锁,把你抱到我怀里。我一直给你喂奶,后来没有奶水了,你就咬我的奶头,咬出了血,血结了疤,又咬,一滴奶也没有了,你哭,我也哭,你奶奶才同意不给你喂奶。”
齐芳又将头转向二儿子。“辛大山,我第三次逃跑时,带着你,还有悄悄攒下的两百块钱。你那时刚满三岁,那天晚上走时,你乖乖在背篓里睡着了。月亮很亮,给我们照路,以为是个吉兆,一路上,都很顺利,没想到,一到市里,你就哭闹不停,一摸额头,滚烫,发烧了。原准备到火车站待一晚上,第二天买票走,还没走到火车站呀!我害怕极了,药店都关门了,只好把你带到医院看急诊,要输液,我求医生开点药,医生说都要烧成肺炎了。我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你的身体,就像看着钱一块一块流走了。天亮了,你终于退烧了,钱也用光了,我只好哭着带你回去。回去后,他们没再用铁链锁我,你爸做了几个菜,还给我倒了一杯酒,把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藏了起来,我知道他放在自己的枕头里。那时我也无所谓了,这就是命,跟着辛老二好好过日子吧。可是,时间一久,我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偷偷攒钱、藏钱,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时间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你们的爷爷奶奶死了,大伯也死了,我以为自己的心也被锁死了,哪里想到,我男人找了我几十年后来信了,我这颗心又活了过来,哎,你爸又瘫了,想着等莹莹长大一点,等攒够两千块赎身钱,我就走。现在我总算攒够了,莹莹也长大了。”
齐芳把紧紧抱在怀里的铁盒子拿到辛老二面前,嘶哑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把身份证、户口本给我,放……我……走。”
“我……不……要……”
啪一声巨响,铁盒摔在地上,钱散落一地,一分一分、一毛一毛、一块一块……

四
“奶奶……爷爷……”莹莹哭着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一张张钞票,一一装进铁盒里。刚装好,就被辛大山夺了去,放到辛老二枕头边:“爸,你把铁盒收好,把妈的身份证、户口本看好了,不能让妈跑了啊。”
“妈,现在两千钱块钱买不了多少东西,物价比四十年前不知涨了多少倍。你就安心照顾我爸,等着抱重孙吧。”辛大海道。
“大哥,我就请了一天假,明天一早要赶回省城上班,家里就靠你和大嫂了,把妈看好,我会寄钱回来。”辛大山说完又对辛大海耳语了几句,遂转过头对莹莹道:“你也要看好奶奶哦,你可是她一手带大的,有啥事,给爸打电话。”
“奶奶、奶奶……”莹莹一连叫了好几声,没有回音,看到坐在小板凳上脸色惨白,眼睛望向门外的奶奶,心里一阵慌乱。如果自己不打电话给爸爸,就没有这回事了,但如果奶奶真走了怎么办?看着奶奶从地洞里掏出来,放在爷爷枕头边的铁盒,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叛徒,原来自己跟爸爸、大伯是同类人,那个拿狗链套住奶奶手脚的人,眼泪潮水般涌出,不由去看奶奶的眼睛,没有一滴泪。
“齐芳……齐芳……”辛老二在炕上呼唤着,没有回音,又哑着喉咙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回音,遂用力去抓枕边的铁盒,却怎么也摸不到。一大滴泪从他干枯的眼眶滚了下去,流到嘴里,吞进肚里。
一夜之间,齐芳的头发全白了,背更佝偻,浑浊的眼睛不看任何人,也不再讲话了。辛大海与他媳妇每天轮流来看辛老二,一进门就喊“妈”,眼睛一刻不停盯着辛老二枕边的铁盒,就差没用铁链锁住齐芳的手脚。莹莹一想到这是她爸的主意,就恨自己。齐芳依然把一日三餐给辛老二端到炕上,却不看他一眼,不吐半个字。
一周后,辛大海媳妇便不来了。两周后,辛大海让莹莹看好奶奶,也不来了,临走时,对辛老二道:“爸,我把这个铁盒带走了,帮你保管,免得妈又动那心思。”说着就去拿铁盒。
“你……你敢……”辛老二憋红了脸,声音大得像没中风之前,歪斜的嘴巴因激动淌出口水, 吓得辛大海缩回了手,临出门时,对在灶房里做饭的齐芳吼道:“妈,你老实在家待着,照顾好我爸。村里的人都认识你,你老太婆别想走出去!”
天越来越冷,秋天过去了,冬天又到了。村里的人一到冬天大都待在家里,窝在炕上,齐芳除了睡觉不上炕,大多数时候待在灶房,常常望着炉火发呆。她仍然不同他们讲话,辛老二只听到她梦中才会发出声音。
那晚,辛老二又听见齐芳在梦中惊呼:“不要锁我,不要锁我,疼……疼啊……”翌日清晨,辛老二叫住正准备起床做饭的齐芳:“我……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放到……盒子里……了,你……走……吧,等……春天……暖和了……”
齐芳轻轻抹去辛老二嘴角流出的口水,点点头,又摇摇头。
天慢慢暖和起来,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铁盒依然摆在辛老二枕头边,齐芳没有走。
北方的夏天总是来得突然,仿佛昨天还在穿棉袄,今天就可穿衬衣。莹莹穿着妈妈为她新买的绿色衬衣走进考场,似乎一切皆为她开了绿灯,顺顺利利考上大同市重点中学。莹莹兴奋地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奶奶看,齐芳只点点头。看着奶奶面无表情的脸,莹莹哭了!奶奶原来是多么希望自己考上市重点中学呀,说等自己上了高中就走,可是,现在……莹莹拨通了在省城打工的妈妈的电话。
一天清晨,齐芳猛然发现放在辛老二枕头边的铁盒不见了。难道,是辛大海偷偷跑来拿走了?不对呀,辛大海已经很长时间没过来了,就算他偷偷来,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是辛大山?更不可能,除了过年,压根就没回来过;是辛老二?也不能呀!他手脚不方便,又干嘛现在来藏;是莹莹?是辛大山让她拿走的。想到这,齐芳眼前一黑,整个身子瘫软下来。难怪,莹莹一大早就不见了,这孩子每次出门都要跟她和辛老二打声招呼,偏偏今天早上没有。
齐芳再无心做饭,躲在灶房,望着灶台发呆,炉火也没打开。辛老二喊了她几声,那声音仿佛从山里传来,还带着回音。她知道他饿了,却无法支配自己的手脚,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了。当她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时,一想到她将死在这里,同辛老二埋在这里,心就痛起来,夜里净是噩梦,但看到铁盒还在那里,便有一丝安慰。然而,此刻,铁盒不见了,齐芳像丢了魂,被铁链锁住手脚的阴影像蛇一样爬向她,疼得几乎要喊出来。
晌午了,锅灶还是冷的。“齐芳……齐芳……”辛老二的声音变得很轻。
“奶奶、奶奶”,莹莹一进门就冲进灶房,齐芳看见莹莹怀里居然抱着那个铁盒,正纳闷,莹莹凑到齐芳耳边轻声道:“奶奶,我要送你一个礼物,保证你喜欢。”说着便打开盖子,齐芳见里面的钞票没了,却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还有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莹莹把那张火车票举到齐芳眼前,齐芳分明看到车票上有着“兰齐芳”三个字,是明天晚上从大同到南充的火车。
“莹莹,这是……”齐芳觉得自己踩在云雾上,又像在梦里,不禁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兰齐芳呀!是到南充呀!
“奶奶,这是用你攒的钱买的火车票,这张银行卡也是你的,妈妈说你那些钱太零碎了,叫我帮你存到银行,好带。”莹莹又把那张银行卡放到齐芳手里。
“你妈妈想得真周到。”齐芳想到辛大山媳妇是外地人,结婚后就同辛大山在省城打工,每次过年过节回来,跟客人一样,没想到……
“奶奶,妈妈说我外婆也是年轻时被拐子卖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莹莹眼圈红了。
翌日傍晚,婆孙俩踩着夕阳,在将暮未暮时分出了门。山路上,齐芳总感到后面有人追她,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却怎么也走不快,上坡的路还得莹莹搀扶,路上还要休息。她不断催促着莹莹,又嗔怪自己的腿脚不给力。记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三次逃走,自己都是跑出山里的,不过分分钟钟的事,现在想来就像别人的故事,很难把那个年轻女人同此刻的自己联系起来,然而一看到手腕上像虫一样的疤痕,恐惧感就会袭来,完全做不到像她想的那样光明正大,昂首挺胸,潇潇洒洒地走。到底走出山里了,走到她天天望着的山那边,见马路上亮起了路灯,齐芳长舒一口气,不禁往山上回望,四十年前被拐子带到这里的那个夜晚又出现了,浑身不由战栗起来,却听到辛老二含糊不清喊她的声音:“齐芳、齐芳……” 眼泪就出来了,一直流到火车站。
进站时,齐芳把揣在内衣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递给莹莹:“给你爷爷。”
“爷爷说这张银行卡的密码是你来辛家的那一天……”
齐芳望着车窗玻璃映出的脸,四十年前的自己正对着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