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自行车铃铛,我听了十八年

我爸的自行车铃铛,我听了十八年

我爸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只铜铃铛,锈得发黑,按下去声音发闷,像老人咳嗽。每天早上他骑车送我去学校,从巷子这头按到那头,叮当叮当响一路。我坐在后座上,抓着他的衣角,觉得全巷子的人都在看我。

上了初中我死活不肯再坐他那辆车。我跟他说“我自己走”,他说“路远”,我说“远就远”。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看着我背着书包走远了。后来我坐公交上学,那辆二八大杠就靠在院墙根底下,落了一层灰。他偶尔还骑,去菜市场买菜,去厂里上班,可不再按铃铛了。我问他怎么不按了,他说“没人听了”。

我结婚那年,他给了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全是零钱凑的。我说爸你哪来这么多钱。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说“省下来的”。我问省什么。他说“车费”。他说那些年送完我上学,从学校骑到厂里,再从厂里骑回来,来回二十多里地,一天两趟,骑了十八年。省下的车费全攒着,一分没花,攒了一万八,全在红包里。

我攥着那个红包站在他面前,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摆了摆手说“别哭,拿着花”。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围裙系得松松垮垮的,跟平常一样。

后来他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那辆二八大杠还在院墙根底下靠着,灰更厚了,链条锈死了,车胎瘪了。车把上的铜铃铛还在,我按了一下,声音更闷了,可还能响。我拿抹布把铃铛擦干净,拧开盖子看里头,簧片锈得发褐,簧片底下压着一小片叠好的纸。我拿镊子夹出来展开,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写的:“闺女,这铃铛是你爷爷留下的。他以前骑这辆车送我去上学,按一路铃铛,按了十几年。后来他不在了,我接着骑,接着按。你嫌吵,我知道。可我一按铃铛,就觉得你爷爷在后头坐着,跟当年我坐他后座一样。我送你去学校,他送我去学校,两代人,同一辆车,同一个铃铛。现在你结婚了,用不着我送了。我把铃铛留着,哪天你推着车带孩子出门,按一下,你爷爷、我,都在后头跟着呢。”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院墙根底下,按了一下铃铛,声音闷闷的,叮当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散开。没人应我,可我觉得身后有人站着,两个,一老一少,都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去修车铺,换了链条车胎,重新上了油,铃铛也拆下来修了修。师傅问这破车还修它干什么,我说留着骑。修好了我骑回自己家,搁在阳台上,每天出门买菜的时候按一下铃铛,叮当叮当响一路。我闺女坐在后座上,抓着我的衣角,说“妈妈这铃铛真吵”。我说吵就吵吧,你太爷爷、你爷爷都听了一辈子了,不差你一个。

我闺女五岁那年,有天她坐在后座上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老按铃铛?”我说因为你太爷爷送爷爷上学的时候按,爷爷送妈妈上学的时候也按,现在妈妈送你也按。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送我的小孩上学也要按。”我说对。她高兴了,伸手也够了一下铃铛,按得叮当响,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那辆二八大杠现在还在我阳台上搁着,车把上的铜铃铛擦得锃亮。我每天出门骑它,按一路铃铛,从巷子这头按到那头。巷子里的邻居都认得我了,说“那辆破车又来了”。我不在乎,按我的铃铛。叮当叮当的,跟三十年前我爸骑车载着我时一模一样。后座上现在坐着我闺女,她抓着我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吵死了”。可我知道,等她长大了,也会把这铃铛按下去。传给她的孩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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