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武汉看完黄鹤楼,八十多岁的父亲就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段文字,他回忆儿时与母亲、弟弟去汉口的汉正街找父亲,安顿好以后,祖父带着他那从江西一路上舟车劳顿来看他的妻儿逛汉口的公园、动物园、街道的情景。
我们一看就明白了,父亲是想要我们代他去看看祖父的药铺和曾经居住的两层楼是否还有些微的痕迹。
打开高德地图,我们很快找到了汉正街。汉正街属于汉口的硚口区。一走出地铁,我就有点心酸:硚口区是我所看到的武汉最破旧的地方。
街道灰扑扑,有风吹过的时候,我想一定会扬起轻尘。街道狭窄,中间没有繁花盛开的绿化带,人行道上也没有花卉,只有不算繁茂的绿树为这破旧的城市增添一抹色彩。两边的房屋也是老破小,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排排摆在人行道上的大板车,坐在板车上或者倚在板车旁的大树上的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很明显他们是来讨生活的。这让我想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樟树街头,许多年轻人干着这样的力气活,中午,他们也不回家,听着街上喇叭里的评书,边听边等着雇主。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武汉还有大板车,起初我以为这些板车的主人和上世纪拉板车的一样是拉着或者推着板车走,后来才发现他们是坐在堆满货物的板车的前面飞一般向前驶去。我仔细观察,发现板车下面安装有电机,像电动车一样可以快速行驶。但是,板车的外观和驾驶着板车的人和几十年前的无异——通身体现着讨生活的艰辛。
汉正街的牌楼是写着“汉正街”三个金色的字。我们走进门楼,一条商业街进入视野。这里就一个批发市场:雨伞、布匹、衣服……各个物流公司掺杂在这些批发店铺的之间:发往新疆、兰州、广州……没有看到巨型大货车来接货,而是板车们将这些货物送往各处。只见板车自如地穿梭在各个店铺、各条小街小巷,好像深圳满街的快递员一样轻捷。
我们来到服装批发市场。这是一栋多层的大楼,里面安有直行电梯和自动扶梯。一楼全是裤子,据说梦舒雅这个牌子也是来自这里。于是,为了不负此行,我们买了两条今年流行的弯刀裤。
我问路人沈家庙、新河巷21号在哪里。只有一个老人用手指了指一个三岔路口边,他说,原来是在那,早拆了。现在那里依旧是店铺,但是已经不是祖父当年的药铺了。祖父与堂姑一家人合租一栋木楼,堂姑家住一楼,祖父住二楼。初夏的阳光有些灼热,路上行人稀少,不像武昌区游人如织。一棵樟树在阳光里显得特别油绿,但是它的树荫不足以掩盖它旁边的店铺和人行道。祖父选择这样的地方安身立命,他为了逃命一路奔波,把户口迁到这里,想必已经很满足。这棵樟树一定是见过祖父的,他是樟树人,开一家饼面店,铺子占了老家大半条街。抗日战争期间,他把家腾出来当作后方医院。他召集村里的乡绅出钱出力办学,让村上的孩子有学上。来到汉正街的时候,祖父已经是花甲老人,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乡的妻儿,开了家药材店。
祖母带着十岁的的父亲和需要一岁的小叔叔乘船来的武汉。那时正赶上长江风浪很大,他们的衣物被江水打湿了。祖母是文盲,父亲是小学生,与其说是祖母带着父亲,还不如说是父亲带着祖母。父亲认识字,下了船,按照祖父给的地址找到了正在店门口半躺在摇椅里打瞌睡的祖父。见到祖母仨人,祖父很开心:“我刚刚掐指打石,算得你们今天会来,你们还真来了。”父亲回忆,祖父带着他们逛了公园、动物园,去看了繁华的汉阳路……
父亲还未成年的时候,祖父就去世了,他是饿死的。死前他留下几个字:死了也就罢了。壮年的时候,他算过命,算命的说他会饿死,他听了哈哈大笑说:“我是开饼面店的,怎么可能饿死?除非我自己咬紧牙关不吃。”祖父的死因让祖母和父亲都相信命运。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代替父亲重游汉正街,好像看到了祖父的背影:他坐在他的药材铺的门口的摇椅里,阳光透过樟树的叶子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好像穿了一件带着暗纹的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