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鹏展翅
周末的二手书市总是喧嚣异常，老旧的纸张气味与茶的醇香混在一起，在初春的阳光里酝酿出一种奇特的芬芳。林漫就在这混乱的气味中，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自称“山茶妹子”的女孩。
她站在一个卖旧园艺书的摊位前，抱着一本厚重的《山茶花栽培大全》，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捧着宝书。
“这本书，”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涧的溪水，“标价二十，但第三十七页缺了一角，第四十五页有茶渍，书脊有明显裂痕。按照市场规律和折旧率，它只值八块钱。”
摊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小姑娘，你搞收藏的啊？行行行，八块就八块。”
“不仅如此，”女孩继续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根据通货膨胀率，八块钱的实际购买力相当于五年前的六块三。考虑到你摊位的位置不佳，人流量少，成交概率下降，这本书的合理价格应该是—”
“七块五！七块五给你了！”摊主几乎是喊着打断了她的计算。
女孩满意地点头，掏出钱包付了钱。转身时，她看见了站在一旁忍笑的林漫。
“你笑什么？”她歪着头问，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什么，”林漫努力板起脸，“只是觉得你的砍价方式很有意思。”
“当然，”她认真地说，“我叫山茶，但大家都叫我山茶妹子。因为我喜欢研究山茶花，而且没有人能与我相比。”
就这样，林漫认识了山茶妹子。她说自己在附近的植物园工作，是个园艺师，业余时间研究山茶花的杂交育种。林漫是个自由撰稿人，正好在为一本生活杂志撰写关于城市园艺的专题，两人一拍即合，山茶妹子答应做他的采访对象。
第一次采访约在了植物园的山茶花区。三月初，山茶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层层叠叠，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这是‘十八学士’，这是‘六角大红’，这是‘雪塔’……”山茶妹子如数家珍，她的眼睛在说到山茶花时会发光，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林漫的录音笔悄悄工作着，但他的注意力不时被女孩的侧脸吸引。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专注的神情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你知道吗？”她突然转过身，“山茶花是少有的在寒冷季节盛开的花。它耐寒，坚韧，外表温婉，内里刚强。”
“就像你？”林漫脱口而出，随即觉得唐突。
山茶妹子的脸微微红了，但很快恢复了严肃：“不，我没有它十分之一的优秀。山茶花的花期长达半年，而人类的注意力往往持续不了半个小时。”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山茶妹子的专业知识让林漫惊叹。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的生活态度。她住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却用一半的空间来养山茶花；她的衣柜里只有七套衣服，轮换着穿，因为“超过七套会造成选择困难，浪费时间”；她每天五点起床，晨跑，做早餐，读一篇植物学论文，然后去上班。
“规律生活是效率的基础。”她这样解释。
林漫原本以为这篇采访会很快完成，但一周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漫，我想请你帮个忙。”
原来，植物园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山茶花展，并评选“山茶之王”。山茶妹子培育了三年的新品“晨光之泪”，是热门候选。但就在花展前一天，她的竞争对手，园里资深的园艺师老陈，指控她窃取了他的育种笔记。
“我没有！”在咖啡厅里，山茶妹子的眼睛红了，“那些笔记是我自己记录的。但老陈说他三年前就不小心丢了那本笔记，而我的记录正好从三年前开始。”
“你有证据证明那些笔记是你的吗？”
她摇摇头：“我的笔记都是电子版，存在电脑里。但老陈说他的是手写版，而我的电子版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间点。”
林漫皱起眉头：“这说不通。如果你的记录更早，那应该是他抄袭你。”
“问题就在这里，”山茶妹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昨晚我的电脑被黑了，所有原始文件的时间戳都被修改成了最近一个月。”
林漫倒吸一口冷气。这显然是有预谋的陷害。如果山茶妹子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不仅会失去参赛资格，还可能丢掉工作。
“我们需要证明那些笔记最初是你的，”林漫沉思着，“你有没有把笔记发给过别人？或者在什么网站上发布过？”
山茶妹子的眼睛突然亮了：“云存储！我习惯把所有资料同步到云端。如果黑客只攻击了我的电脑，云端可能还保留着原始文件！”
两人急匆匆回到山茶妹子的公寓。当她登录云端账户时，脸色却变得苍白，云端文件也被修改了。
“等等，”林漫指着屏幕，“这个云服务不是有版本历史功能吗？我们能不能恢复到之前的版本？”
山茶妹子的手微微颤抖着操作鼠标。几分钟后，她欢呼起来：“有了！三年前的版本还在！看这些时间戳，比老陈声称的丢失时间早了一年！”
证据确凿。但问题来了，如何证明这些云端记录是真实的，而不是伪造的？
“我们需要一个技术专家，”林漫说，“证明这些文件没有被篡改过。”
山茶妹子咬住下唇：“我认识一个人，但……”
“但什么？”
“他是我的前男友，计算机天才，但我们的分手……不太愉快。”
林漫看着山茶妹子纠结的表情，突然笑了：“科学问题，用科学方法解决。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这是一个逻辑挑战，如何证明数字文件的真实性。这会激起他的兴趣。”
山茶妹子惊讶地看着林漫：“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漫眨眨眼，“我也是男人。”
前男友确实对这个挑战产生了兴趣。两小时后，他不仅提供了技术证明，还顺带追踪了黑客的IP地址，直指老陈家的网络。
花展当天，真相大白。老陈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山茶妹子的“晨光之泪”毫无悬念地赢得了“山茶之王”的称号。那是一株粉白渐变的山茶，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色，像是晨光为它镀上的泪痕。
颁奖仪式后，山茶妹子找到了在人群中拍照的林漫。
“谢谢，”她说，手里捧着奖杯，“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
“你做到了，”林漫微笑，“用你自己的智慧和坚韧。”
山茶妹子犹豫了一下：“我前男友……他想复合。”
林漫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努力保持笑容：“你怎么想？”
“我用逻辑分析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山茶妹子认真地说，“分手的原因有73%是性格不合，15%是职业冲突，7%是家庭因素，剩下的5%是不可抗力。复合的成功率只有23.7%。”
林漫忍不住笑出声：“所以？”
“所以，”山茶妹子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像她最爱的山茶花，“我告诉他，我已经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懂山茶花的杂交公式，但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给我建议；这个人不计算生活的折旧率，但让每一天都增值；这个人可能不符合我所有的逻辑标准，但却是我所有计算中的那个意外变量。”
她抬起头，直视林漫的眼睛：“这个变量的名字叫‘心’，它是唯一无法用逻辑计算，却决定一切的因素。”
林漫愣住了，随即笑了：“那么，按照你的科学分析，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山茶妹子从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假装严肃地按了几下：“根据我的计算，我们接下来应该去喝杯茶，讨论一下如何合作写一本书，关于山茶花和……和那些无法计算的美好事物。”
“成交，”林漫伸出手，“但这次我不砍价。”
山茶妹子笑了，那是林漫见过的最美的笑容，比任何山茶花都更加灿烂。在初春的阳光下，他们并肩离开了花展，身后是满园盛放的山茶，而前方，是无数无法计算却充满可能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