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终于来了。它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抵达,从不叩门。
今日冬至,天地写给人间那封关于希望与团圆的信,照例用最寒的风写就,也注定要用体温去读,用融化去解。
又一次路过幼年时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已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模样,那幢老房屋,连影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沿着那道城墙延展出的历史模样,似古非古,似旧非陈。
随手摸了摸做旧的木墙,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沁入骨髓的虚无。
幼年时的冬至,不过是写在课本上的一个需要我们死记硬背的概念。
后来,听大人们讲春夏秋冬,便也记下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而那时的我,哪里懂得真正的“藏”呢?我向往的,是春生的恣意,夏长的酣畅,连秋收的忙碌,也透着一种热烈的终结。
唯有这冬藏,像一段无话可说的空白,像热闹散场后清冷的余温。

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被生活的洪流裹挟着,经历了几番似是而非的“春生”、“夏长”,也咀嚼过几回或丰或欠的“秋收”后,在一个又一个同样寒冷的冬至,无比期待那一声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滞重的轰隆声。
于是,就在这片无边的、权威的寒冷里,我开始“听”。
起初,是耳鸣般的空洞。渐渐地,一些东西从这“空”里,水落石出般显现了。
我听见窗外树梢的那一声隐忍的脆响,那是生命在负重下必要的断裂;
听见风穿过楼角幽咽的细哨,那曲调不成腔,却断续地,执拗地,指向某个地方;
最奇的,是听见自己血脉里,那被市声掩盖了多年的、缓慢如地浆的流淌声。

它们都在“藏”,可这“藏”,并非死寂的封尘。
此刻,在冬至,它更像一个逗点,一个深长的、蕴含着无数未发声的喉音的逗点。
它“藏”起的,不是终结,而是正在黑暗中秘密进行的、对一切形式的重新排列与酝酿:种子在冻土里并非沉睡,它在默默拆解自身,将旧的茎叶幻化成密码,等待被重新破译;根须在冻土下伸展,触碰的并非温暖,而是寒冷那严谨的、塑造性的结构。
突然明白,人生的“下半场”,或许正是这样一次主动的、清醒的“冬藏”。
它不再是青春时被迫的休止,而是历经春之勃发、夏之蒸腾、秋之沉降后,自己走向那片生命的“空白地带”。
在这里,我们不再急于生产意义,炫耀收获;而是学习做一只陶缸,去安然容纳往事,让它们在静默中自发地发酵、转化。
这“藏”,是为了剥离那些喧嚣的、附着的“形”,去触摸事件与情感之下,那未曾被言说的、流动的“质”。
它看似凝滞,内在却是一场剧烈的、无声的化育。轮回的希望,从不寄予在机械的重复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真正的轮回,是螺旋的上升,是每一次“藏”后的破茧,都带着对前一次“我”的超越与扬弃。

我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从来就不在雪花的六瓣里,也不在风的运律中。
它写在这无边黑暗的静默里,写在万物屏息的内敛中,写在陶缸那沉默的、充满承诺的肚腹深处。
这冬至,像一颗被安放在寂静里的标点。明日,太阳便会折返,白昼会一寸一寸,从黑夜的疆域里收复失地。
而此刻,我愿做这“藏”本身。在至深的寒与至厚的暗里,安然地,做一场关于温暖与光明的,清醒的梦。
原来,那封天地的来信,原是要我们以整个生命的沉寂,去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