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的靠山张九龄被贬以后,他作为张九龄的人,在李林甫手底下干活,就有点尴尬了。留不下,说不得,做不得。每天上朝下朝,小心翼翼,连呼吸都要掂量轻重。
这时候,有个机会来了。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边塞打了胜仗,朝廷需要派人去凉州犒劳军队。凉州,就是今天的甘肃武威。出了长安往西,越走越荒,大漠戈壁,千里无人。这不是什么肥差,没人抢着去。
王维去了。
那一年王维三十七岁,一个人,一辆车,从长安出发,路上他写了一首诗,叫《使至塞上》,里面有一句你们一定读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我小时候背这一句,只觉得写得好。一个“直”一个“圆”,画面感好强。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在写景。
你想想那个画面。大漠,不是一片沙,是无边无际的沙。那么大那么大的一片天地里,只有一道烟,直直地升起来。没有风把它吹歪,没有人把它吹散。它就是那么直直地站着。长河呢?那么长那么长,一轮落日挂在天边,圆圆的,完整的,安安静静地往下沉。
这幅画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大漠里,看着那轮落日。
我忽然就懂了。那道孤烟就是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天地间,直直地站着。没有人扶持,也没有人能把你吹歪。你就是你自己的柱子。那轮落日也是他。快四十岁了,人生正在往下走,但走得安安静静,不碎,不散,圆融的,完整的。
长安城里那些糟心的破事放到这大漠里,忽然就啥也不是了。
他没有在诗里说关于长安的一个字,但整首诗,都是他对长安的回答。
你们不是排挤我吗?你们不是冷落我吗?你们不是觉得我是张九龄的人就不敢用我吗?
没关系。我站在这里。大漠是我的,长河是我的,这轮落日也是我的。
我读这段历史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王维为什么到后来能写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现在我好像懂了。
一个人在长安是写不出那种句子的。长安的云被宫墙挡住了,被是非搅浑了。你得走到大漠去,走到没有路的地方,看到一个比长安大一万倍的世界,才知道什么叫“云起时”。
再后来他回到了长安。还是做官,还是半官半隐。但我知道,回来的那个王维,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了。
他见过更大的天地,一个见识过大漠孤烟的人,不会再被那些流言蜚语困住;一个看过长河落日的人,心里永远有属于自己的的一片空旷。
后来他在辋川隐居,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些句子里的安静,不是天生的。是他一个人在戈壁上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沉淀下来的。
所以,如果你最近也觉得喘不过气,觉得身边全是墙,觉得快把自己弄丢了,就想想那个独自往西走的人吧。他没带什么,只带了满肚子的委屈和沉默。但他在大漠里把委屈放下了,换回了一个比从前更安静的自己。
治愈你的,从来不是道理。
是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