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遭受了整整四年的校园霸凌。或许,在他们那些施暴者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又或许,人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可…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小得永远只能容纳我瘦弱身子的座位、头发被一阵阵拉扯的滋味、朝身上扔来的鞭炮、从来没我的份儿的营养餐、莫须有的造黄谣、钥匙串砸在头上的刺痛感、放学路上的围堵、以及无穷无尽的外号、嘲讽和讥笑。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对校园充满了恐惧、厌恶。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一旦我跨进了那座大门,等着我的就会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而我,似乎是他们空洞的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玩物了罢。
直至如今,我还是忘不了那一天,那是我最接近绝望的一天,也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要逃离的想法的一天。那是一个大课间,我一如既往地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我当时坐在靠门的地方,也靠着墙壁。不记得当时在想着什么了,只记得突然间有人在我头上重重地打了一拳,随即而来的是耳鸣,然后,两眼一黑。没错,我昏在了课桌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有了意识醒了过来,但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摇晃着的,我扶着头轻轻摇了摇。就在快要清醒时,我眼前又黑了,直觉告诉我,又是他。是的,他又往我头上敲了一拳。这次我没昏过去,但也接近昏迷的状态了,我害怕极了,朝教室外走了出去,尽管天旋地转的,我也尽量走的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操场,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耳朵里还时不时会响起阵阵电流的声音。我似乎听到有人朝我后面大喊了一声,具体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就在我扭头的瞬间,他们中的其中一匹狼,在一个助跑后朝我飞了过来,我还来不及躲开,他的脚就重重地踩在了我的小腿上,我的膝盖也重重地撞在了水泥地板上。那是我从未经受过的一种疼痛,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腿已经断了。巨大的疼痛冲击让我不太清醒的大脑被迫迅速清醒了过来,而我看到的是他们的小群体间胜利的欢呼。没有一个人来扶我,甚至为我说一句话,可能她们也不敢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引火烧身吧。
我用力扶着地面站了起来,还好,没断。我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我走的多么地体面,背影看起来也还是那么的狼狈,那么的不堪。我忍着痛苦爬上了天台,挽起裤脚,整个膝盖周围都变成了紫色,还透着一些红色的小斑点。终于,我可以哭了,我想放声大哭,却哭不出声来,只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我在想“难道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为什么他们谁都要欺负我,为什么老师总让我找找自身的问题,可我光是坐在那里,就会有人朝我抡拳头,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朝我踢过来啊?我只是想安安全全地读书为什么总是这么难?可我也才11岁啊,我到底错在了哪里?……”或许是老天可怜我,想拉我一把吧,我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摆脱他们,既然没人爱我那我就要更爱自己。我擦干了眼泪,放下了裤脚,深呼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尽管疼痛未减,但是我每跨出一步就觉得脚步越轻快了。
在那天之后,我好像突然就“长大”了。我不再去担心什么时候会“飞来横祸”,也不去想有没有饭吃,现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我总会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的,总不会比那天更遭糕了。”就这样,我“安安全全”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只是,与此同时,我也成为了一个“坏孩子”。那个时候家里开了小卖铺,我每天去上学前都会从钱盒里“偷”5块钱,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对的,但是我没办法,在长身体的年纪真的很容易饿。而我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的现状替我担心,所以我只能“偷”。我也很清楚,清楚根本没什么生意的小卖铺为什么开了一年又一年,清楚为什么每天盒子里都有5块钱。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有一个爱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爱,让我面对一次次的伤害都能重整旗鼓,让我面对人心险恶依然能够淡然处之,一笑而过。
幸好,我救了自己。小升初考试时,我考得不错,我跳出了那座牢笼。但是没有人知道这其中我是怎么挺过来的,也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的我有多么多么的欢喜。
但是,一张被揉成团的纸,再次打开,又怎么会没有褶皱呢?虽然我已经去了一所没有他们的新的学校,但是上课时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会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橡皮擦扔在我头上,担心会不会有人突然把我的凳子踢开,好在都没有。记得当时班上有一个男同学,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和当时带头欺负我的那个人好像,阴差阳错的我和他成为了同桌,我以为他会和他们一样,不问缘由地就要来欺负我,可是,他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他真的很好很好,至少对我很好。他会和我说“有人欺负你就和我说,我帮你。”也是他,在我被人调侃时仍然会站在我这一边,更是他,大大方方地夸我长得好看。我很庆幸和他成为了同桌,在我最自卑的年纪。
就在我快要真的适应这个不一样的校园时,又有一双手把我给拉回了那个深坑。我一向老实的爸爸,竟然犯了诈骗罪,被判了两年。那一年,我13岁。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敢相信,我不信,但事实由不得我。我的世界又塌了,我不再敢和同学交朋友,怕他们说我是诈骗犯的女儿,怕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却又要重新上演一遍。我不敢接受别人的喜欢,也不敢喜欢别人,因为我不配。我又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我该怎么办?她,告诉了我答案。
是啊,明明是她失去了丈夫,明明是她还有四个处在青春期的孩子要养活,明明一夜之间一切的重担都落在了她小小的身体上,明明她只是一个初中学历的普通农民,可…可为什么她还是在那么用力地活着呢?要知道四个孩子一个学期的学费就是一笔大花销,再加上生活费,住宿费,资料费……她来不及去想这些,就强迫自己奔跑在了赚钱的路上。她奔波于各个工厂之间,一天打几份儿工,她一分钱一分钱地赚,可用起来时这些钱却像流水一样一会儿便没了。有好几次我周末放学后,都会去她工作的工厂下面等她,可我一直都不敢上去看她一眼,因为我怕当我看到的那一瞬间我会心疼得流下眼泪,虽然我已经流过很多次了。好像从我出生起,她就一直这么坚强,我也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她的这种坚强,直到有一次,不经意间我翻到了她偷偷写给爸爸的信,有很多错别字,甚至还有拼音,但是那却是我读到过的最动人的情书。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心里却暖极了。
后来啊,我慢慢就想通了,为什么要去担心那些还没有发生,甚至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呢?大不了就那样了嘛,不会有比那一天更糟糕的事了。于是我又重振旗鼓了,这一次,我走的很坚定,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努力,我还有妈妈。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不过,或许我妈妈不这样认为。才仅仅两年,她就瘦到了80几斤,可她有一米六几啊。才仅仅两年,她就老了一大截,可她才35岁啊。也是,两年了,她没有为自己置办过一件新衣服,却年年都给我们买。两年了,她不再“乱”花钱买一瓶化妆品,却在我开口说要买书时毫不犹豫给我掏钱。这两年,是我们家的一次大劫难,也是我的一次大劫难,不过还好,我们挺过来了,我也挺过来了。
我想说,我的生命里充满了很多的不幸,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有一个爱我的妈妈,比起它来,那些苦难都算不得什么。是她,让我明白了,“小偷”也可以被人偷偷爱着,“没爸爸”的孩子同样可以过得很幸福很幸福,谢谢你懂我的隐喻,谢谢你不顾一切地爱着我,谢谢你,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