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站后,列车里没人睡得着。
三等车厢有人低声念佛,二等车厢有太太把孩子抱在怀里,头等包厢的门全关着,只从门缝里透出烟草和香水味。谢云程沿车厢巡查,发现每个人都忽然变得像有罪。
票钳的半月孔成了他手里第一条能抓住的线。
车长把乘务员票钳登记簿拿来,四把票钳都在,孔形不符。邮包车押运员的票钳是圆孔,也不符。谢云程只剩下一个方向:军警。
他去二等车厢找朱绍钧。
朱绍钧正在擦枪。黑皮箱放在他身边,锁扣朝内。
“朱长官,我要核验你随员的通行票钳。”
朱绍钧没抬头:“凭什么?”
“旧车票上有新孔,孔形不是铁路乘务系统的。”
“你怀疑我?”
“我怀疑半月孔。”
朱绍钧终于看他,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点轻蔑:“谢云程,你知道你为什么不适合办案吗?你以为证据会自己说话。可有时候,证据只是别人让你听见的话。”
谢云程没有退:“票钳。”
两名军警上前一步。车厢里的人都屏住呼吸。
这时,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半月孔,我见过。”
说话的是三等车厢转来的女乘客。她穿浅灰大衣,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拿着笔记本。谢云程记得她的证件:苏曼青,北平《民声报》记者。
朱绍钧皱眉:“苏记者,军务不是报纸材料。”
苏曼青笑了笑:“我只说我见过。三年前徐州军法处临时通行证,用的就是半月孔。”
车厢里静了。
朱绍钧慢慢把枪放下:“你知道得不少。”
“记者混饭吃,不多知道点会饿死。”
谢云程抓住关键:“徐州军法处?”
苏曼青看着他:“第二个失踪的李婉,若真是林素珍,她就是在那里死的。”
“你认识她?”
“我认识很多死人。”苏曼青说。
这句话让谢云程不舒服。
他让苏曼青到餐车谈话。苏曼青坐下后,主动把笔记本推过来。里面没有采访稿,只有一串姓名和地名,旁边标着不同死因:溺亡、枪决、病亡、火焚、失踪。
冯立德,溺亡。
林素珍,枪决。
第三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
谢云程问:“这是什么?”
苏曼青说:“一份不该存在的人名表。”
“你怎么上了这趟车?”
“和你一样,奉命。”她看了一眼窗外,“不过你奉的是铁路局的命,我奉的是死人的命。”
谢云程还要问,列车忽然猛地一震,灯光暗下去。有人尖叫。
片刻后,灯亮了。
餐车尽头,一个座位空了。
第三张旧车票压在白瓷茶杯下。
背面写着: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