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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学同学阿斌来出差。晚上约了几个本地的同学一起小酌，几杯下肚，他讲起之前单位老领导的事，一声长叹。
“上周，我去看了我们退休的老陈局长。”
他抿了口酒，眼神复杂。
“你去之前，心里打鼓不？”我问。老陈的严厉，阿斌提过不止一次。
“何止打鼓！”阿斌摇头，“我拎着东西在他家门口站了五分钟，愣是没敢敲门。”
最终他还是敲了。门开了，老陈局长站在那儿。头发全白了，梳得倒还整齐。脸上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看人依旧像能把你看穿。
“阿斌啊。”声音有点哑，没了当年的洪亮。
屋里是真大，真干净。红木家具锃亮，地板光可鉴人。可就是太静了，静得人心头发慌。像间没人气的样板间。
客厅墙上挂满照片。最显眼那张全家福，老陈和爱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中间那双儿女，更是精神。听阿斌说，老局长的爱人前年因病离世了,他的一对儿女从小就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如今,儿子是北京顶尖医院的外科“一把刀”，女儿在上海金融圈叱咤风云，年薪吓人。
“喝茶。”老陈端来茶杯，是上好的龙井。
两人干坐着。阿斌搜肠刮肚找话题：“陈局，您这晚年生活，舒心吧？孩子都这么出息。”
老陈没接话，只是摩挲着茶杯。这时，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炖汤声。
“您还自己下厨？”阿斌诧异。
“嗯。”老陈起身往厨房走，“正好，留下吃饭。”
阿斌跟到厨房门口，愣住了。操作台上摆满了菜。清蒸鱼，红烧肉，油焖大虾……足足七八个硬菜，根本不是一个人的量。
“陈局，您这……做太多了吧？”
“不多。”老陈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他们……原来说今天回来的。”
阿斌心里“咯噔”一下。
“是……路上堵了？”
“堵不了。”老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儿子医院有紧急手术，下不来。女儿公司有大项目要签字，走不开。”
他说得太平静了，反而让阿斌鼻子发酸。
“这盘白灼虾，儿子最爱吃。这红烧肉，女儿从小念叨。”老陈指着菜，像介绍宝贝，“肉炖了两小时，烂乎。”
阿斌看着墙上那张幸福的全家福，再看看灶台前系着围裙、背影微驼的老人，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后来发生的事，更让阿斌心寒。有一天,老局长在家晕倒，对门邻居发现后送去医院。阿斌赶到时，老陈已口齿不清。他赶紧联系其子女。
儿子电话里极其冷静：“什么部位梗塞？面积多大？先把CT片子发我，我组织北京专家会诊。我这儿手术排满了，实在走不开。”
女儿电话里带着哭腔：“我知道爸需要我！可我几十亿的项目在节骨眼上，我走了全得黄！钱不是问题，请最好的护工！”
他们一个用顶级医疗资源，一个用巨额金钱，来表达“孝心”。
老陈住院期间，清醒时总望着门口。阿斌不忍，骗他：“路上呢，堵车。”
老人眼里那点微弱的光，竟亮了些。
后来，老陈被儿子接去北京治疗。再后来，他闹着要回来，住进了本地最高档的养老院。儿女用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阿斌去养老院看他。环境一流，服务周到。老陈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对阿斌慢慢说：“这儿……挺好，有人陪着……说说话。”
夕阳西下，别的老人被儿女孙辈围着，热闹得很。老陈静静看着，眼神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麻木的平静。
他对阿斌说了句特别清晰的话：“别把孩子……推太远。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阿斌讲到这里，眼圈红了。他看着我：“老同学，说实话，我以前拼命鸡娃，现在真有点怕了。你说，咱们倾尽所有，到底图个啥？是为了让自己晚年孤独终老吗?”
我无言以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身边很多朋友。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是望子成龙?可当父母倾尽全力把儿女培养得越是出类拔萃,他们就会离你越来越遥远。
这是一场注定破不了的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