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电专家:刘光宁的三峡情结|大国机电梦(5e)

暮年刘光宁先生

与刘光宁先生聊完葛洲坝再聊三峡机组,感觉很惬意。先生一辈子搞水轮机,堪称国宝级大专家,80多岁了仍耳聪目明且思维敏捷,着实令人敬佩。他心目中的三峡机组论证与选型,是传奇故事;而三峡机组引进,则犹如妙趣横生的折子戏一一

刘光宁与作者畅聊

三峡的主要问题是什么?是水头变化不大,这是其一;其二是最大水头和额定水头的比值为1.4倍;其三,就是机组转数。所以三峡的问题主要解决稳定性。1986年成立专家组,我是成员之一。重点集中在选什么机型?怎么解决这个水头并不大,解决稳定性问题。

在这之前的1958年,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那时候机械部搞了一次三峡论证,那个时候叫大会战。当时水头定的比较高。后来那个水位就老变了,后来又出来“一次建成,分期开发”的150方案。1986年又被否掉了。再往后就确定了单机容量68万,按照这个方案来讨论。

三峡总公司总经理 陆佑楣

陆佑楣曾经找我们开过小会,问制造厂有没有把握,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做到转轮不裂?当时我的答复是,可以做到不裂。他说什么措施?我说限制负荷运行就可以。我不是没有根据,因为我遁机械部组织考察团曾周游列国。日本工厂比较大的都去过,所有能做三峡机组的工厂我都去过。在巴西的伊泰普,我不找领导,找到一位运行工程师,有一台转轮是碳钢的,也是70万,只是水头高一点。我说你们转轮裂了没?他说实话,裂了。这个印象我太深了。

第二次我去又找到同一个人,问你们转轮开裂的问题解决没有?他说解决了。我问怎么办的?他说我们限负荷了。他说我现在是不在小负荷不带,空载可以带,但是太小的震动区这个地方我不带。我说那你最小负载多少,说70%到100%。70万的70%是最小,七七四十九万。所以陆佑楣问我负荷限多少?我说限到70%到100%。后来三峡招标书上就规定了就这个数字在70%到100%,是这么来的。

我和黄源芳、樊世英三个人合写过一本书,叫《原型水轮机运行研究》,由陆佑楣和杨清他俩写的序。在书中,我们提出了很多预案,这些预案针对三峡机组稳定性大多被采纳了。

三峡左岸机组问题,说穿了就是要解决一个“特殊压力脉动带”问题。什么叫特殊它又是什么状态?覃大清那时做实验,做得很仔细。就是导叶一度两度开,就发现在接近最优工况的地方,部分负荷压力脉动很大,但区域很窄,找不出什么原因,就命名叫特殊压力脉动带。后来我查询国外资料,人家早就提出这个问题了,叫做“高部分负荷压力脉动带”。这个问题呢是覃大清做三峡试验发现的。去国外去验收的时候,按照同样办法做,查出老外机组毛病了。老外开始也没注意。这个问题造成了三峡招标推迟一年。

哈电集团首席科学家 覃大清

三峡选什么机型?开始是有争争论的。争论在哪呢?有些知名的教授专家提出了古怪的一些古怪的建议。比如:陈良俊提出来三峡要选斜流式,拿到专家组讨论的时,我们一致否认了,因为斜率在三峡,没法做;杜佟提出来三峡用惯流式,也被否定掉了;还有人提出来,在混流式的下方再装几个轴流叶片,专家组讨论否认了;还有人提出两套转轮装置,初级低水位发电时用一种,满负荷正常蓄水位的时候,又是个转轮,这个方案专家组讨论时也否掉了。为什么否?说低水位时间并不长,转轮这么老大,拆下来没法摆,搞两套经济上不合算。

因此三峡呀,要搞出一种水头适应性转轮。这一点是老外做了贡献。他们提出来,像三峡这个56米到113米,搞X型叶片,叶片是翘起来的那种。后来我们集团与阿斯通、ABB是一个中标方,东电与GE、 VGS是另一方。我们集团叫X型叶片,他们集团叫负倾角,名称不一样而已。

三峡机组招标,挺热闹,有不少插曲哩。李鹏总理原本是想让俄罗斯至少做几台,要俄罗斯找哈电合作。当时我建议你们找盛树仁董事长,他是最担心上面会指定哈电与俄罗斯合作,因为俄罗斯的技术落后了。是盛树仁坚决不同意跟他们合作的。但不同意你怎么办呢?上有机械部,还有国务院重大办。这期间,邹家华抓三峡,他带队去欧洲考察,带了两个人,一个盛树仁,一个东电陈伟建。

哈电机厂有限公司首任董事长 盛树仁

邹家华问这两个人,你们老说要国外的核心技术,核心技术到底是什么?盛树仁搞过科研,他把什么是核心技术,跟邹家华说得清清楚楚。陈伟健呢,邹问他他不明白,后来传出笑话:两个浙大毕业的,一个问啥啥明白,一个问啥不明白。

盛树仁跟邹家华外出考察,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个招标的标准,门槛。原来设定门槛是做过单机50万以上的可来投标。但这样一来呢把挪威科瓦那限制到外面去,它最大做了45万,就出局了。但是呢挪威的工艺非常好,老盛他去找邹家华做工作,周就拍板降低标准到45万。后来标书上写的45万是这么来的。

科瓦那一进来,对后期我去谈这个这个技术转让,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第二件事,邹家华说三峡招标要增加一个技术转让小组。原来评标小组是研讨资格、业绩、技术水平。技术转让小组。这个小组规定哈电派一机一电专家参加,东电也一样。哈电派的我和刘公直,东电商富钦和陈惜芳。

国际投标有哪几家?一个是VGS,一个阿尔斯通,一个俄罗斯,有个日本。俄罗斯当时没出局,是李鹏打招呼的。俄罗斯来找,我们很为难。老盛认定俄罗斯的技术不行,我就劝他慎重,你上头有领导,叫跟俄罗斯谈你就谈呗。

后来我知会俄方,单靠一家你的技术不行,建议找个欧洲的厂子合作成立一个联合体,至于找谁他们请我推荐,我就推荐了瑞士苏尔寿。它俩家组成了联合体,但糟糕的是谁为主呢,都想自已为主,用东北话来讲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这不就麻烦了?但后来他们还是决定投标。

还有一个情况,是日本4家,日本来投标很可笑,要求提供三峡环评报告。

陆佑楣很强硬,说谁让你来,我没请你来。你不愿意投你可以不来!日本人一看不好,知道没啥希望了。今天我可以跟你说了,三一重工老板直接打电话到我家,因为我名片上有家里电话,他直接用英语跟我谈筛选的问题,我知道这由国家决策,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家里肯定有监听,不能犯糊涂。

当时不是几家联合,几家我们都谈了。这里面就有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哈电跟谁合作?东电跟谁合作?国家决定,你老外联合体必须一个找东电一个找哈电。那么谁都想找哈电,找我和刘公直,我是水轮机,他是发电机,每个老外都来谈过。一谈,人家叫刘总,我们俩都答应。后来有个翻译调皮,他说那咱们把它分开一下,刘光宁叫“水刘”,刘公直叫“电流”,这样我俩外号就这么来的。

暮年刘公直

还有一个很关键东西,是三峡机组的推力,它为7000吨级,制造难度很大。

我们想找老外合作,最好先做个实验。我们出国考察时候,想摸摸外国人的底儿,私下问外国人,你没中标之前能不能搞联合实验?

问苏联电力工程,问西门子,问过ABB,这三家什么态度呢?俄罗斯电力公司说可以,但我要中标以后。西门子也是这个态度。问ABB说,他说现在就可以做。ABB进中国晚,他想抢这个市场。ABB有两点表态很厉害:第一,同意马上做实验。拿出推力轴承结果,他就有了优先条件,对吧?第二,技术百分之百转让。两条明确表态,其他两个厂做不到,两个集团也做不到。

真到技术转让时,也没那么容易。老外说,你要我转让,你们国家颐和园可以转让不?这是个比喻,他不情愿是肯定的。起初,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核心技术是什么,就先看,再问,再请他们填表。表格呢他们都拿回去填。填回来你明显看出来,哪家实在。ABB最好,那个VGS像挤牙膏似的,今天给你写两条,再催又给填一点,我们一看不行就找孙如瑛了,她代表国务院重大办代表国家,就发狠话说:看样子你不太想要三峡这个标了是吧,你技术转让像挤牙膏似的,这样下去,你们要出局。他们吓坏了,赶紧说我们回去补充。补充后我们一看还有差距,又打回去,最后达到各家一致。

国务院重大项目办主任 孙如瑛

技术转让,验收是在外方,那么怎么样判定我拿到了真东西呢?如啸他答应给你这东西是假的,咋办?我们就动脑筋,说用你的程序,我的工程师到你那去用你的程序,算出一个结果。然后你这个程序装到我那里,在我的机子上也要算出同样结果,这才算合格,我才能签字给你钱。我派专家到你那去,就在你那个试验台模型试验,你派专家到我这里来到冬天来,同样情况下,帮我们在试验台上做模型试验,结果一致我才能签字。

因此我说转让技术这一条,三峡开发总公司有很大的功劳。三峡转让以后,我们国家的水力发电设备制造技术冲上了台阶,达到了世界水平。左岸做完以后右岸,我就有资格投标啦,而且跟国外工厂平起平坐地同台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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