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范读书时,每个夜晚都有一个固定的仪式:七点整,全班端坐,收看《新闻联播》。到了周五,晚自习没有老师坐镇,我们便会在新闻之后继续“留守”天气预报,只为提前知晓周末的阴晴;更心照不宣的,是待预报一过,立刻跳转到中央三套,奔赴那场风靡一时的《同一首歌》。其实,绝大多数同学并不真的在意天气,我们等的只是那一周的歌声。
国庆刚过的一个周五,我百无聊赖地捱过《新闻联播》,迅速换到中央三台。荧幕上,主持人亚宁一身清爽地出现,笑容明亮,声音温暖如旧:“一周的快乐时光又来到了。”教室里本没几个人,渐渐地,三三两两都来了——看来我们都是一群“两耳不闻家国事,一心只逐明星歌”的宵小之辈。

第一个登台的是孙楠,一曲《不见不散》荡气回肠。同学们有的微微仰头,目光黏在屏幕上;有的低声跟唱;有的索性把歌声当作背景,自顾自聊得热火朝天。我的桌面上摊着日记本,打算一心二用——边听歌,边写下那个叫龙的家伙。前几日刚吵过架,他时而对我横眉冷对,时而又递来一句温软的问候,我实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提起笔,准备在日记里对他那些迷惑又恶劣的行径来一场痛快淋漓的讨伐。可笔尖悬在纸面,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我要写什么来着?自己也恍惚了。好像……他也没那么讨厌了。正踌躇着,忽然想起周一换座位的事。
这周轮到我们坐中间那一排了——教室的座位是二、四、二的布局,换完后我和他恰好落在“四”的中央,虽不是同桌,却是紧邻着的。我和荣把书本文具搬过去不久,他和他的同桌也过来了。可是!他竟和他的同桌交换了位置。于是,我身边紧挨着的人,变成了他的同桌——峰。
我有些发愣,转过身压低声音问荣:“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想挨着我?”
荣探头看了一眼那两人的布局,悄声回我:“管他呢。跟你吵架的人,离得越远越好。有本事再远点。”
我不知该接什么话,心里却翻起一阵懊恼:“这个让人摸不透的狂妄家伙,我还没说讨厌你呢,你倒先嫌弃起我来了!”想着,我把书一本一本地摔到桌上,又一本一本地摞好,使劲墩齐了塞进抽屉。
峰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瞪着眼问:“咋啦?嫌跟我坐挨着了?摔书干啥?有话直说。”
我斜他一眼,懒得解释:“谁说我摔你了?自作多情。”
峰挠挠头,扭头对龙说:“人家没摔我,那肯定是在摔你!哈哈,你道个歉呗。”
龙头也不抬:“我又没惹她,道什么歉。谁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你确实是自作多情,管好你自己。”
峰吐了吐舌头,转身自顾自收拾去了……
我正咬着笔杆发呆,不知该写些什么,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龙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在我斜前方的位置上坐下。可他并不是来看电视的——他看着我。

我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慌忙装作抬头看屏幕。电视里正放着戴军的《阿莲》,歌声缓缓淌出来:
“阿莲,你是否能够听见,这个寂寞日子,我曾不停地思念……”
他依然望着我。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我想跟你解释一下。周一换座位时,我是故意和峰换的。”
“哦?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我不敢和你坐在一起。”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为什么?我是老虎吗?会吃了你?”我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你怎么会是老虎呢。我只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他说得认真。
我不敢抬头与他对视,手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悄悄环顾四周,没人注意我们,我才小声问:“控制什么?我不明白。”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意乱。
电视里戴军还在唱:“阿莲,你是否能够感觉,这虽然相隔很远,却隔不断的一份情缘……在我心里,在我睡梦里,忘不了的是,你美丽的脸……”

他听到这里,手往前伸了伸,又犹豫着缩回来,最终搁在桌沿上。他低低地说:“歌里唱的,就是我的心声。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天哪。他这是在向我表白吗?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对我讲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回答?他刚才像是要拉我的手?第一次就拉手……不太好吧?可我要直接说“我喜欢你”,是不是也太不矜持了?况且他又没有清清楚楚地说出“喜欢”两个字。万一我猜错了呢?那多尴尬。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沉默吧。可到底要怎么说才合适?老天,快帮帮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衣角被拧成了一团。我正狠下心准备说一个“好”字——他却忽然什么也没说,用力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呆坐在原地,像被抽空了一样。
什么意思?逗我玩呢?跑进来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跑了?是真的想表白,还是想看我的笑话?这个人……到底什么情况?简直让人抓狂。
这下好了,歌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日记也写不成了。我合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呆坐着,不知何去何从。讨厌的家伙!你走什么?话没说清楚,你怎么就走啊!
我像一缕游魂般飘回宿舍,心里有一万个不解和不甘。拿起电话,拨通了他宿舍的号码:“喂,你好,我找一下龙。”
“龙,找你的。”
“谁啊?”
“不知道,你自己来接。”
太好了,他的舍友不知道我是谁。
“喂?”他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有气无力的。
“……嗯……是我。”我压低声音。
“嗯。怎么了?”
“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什么意思啊?”
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低声说:“我在凉亭等你。你敢来吗?”
凉亭?那是学校里公认的恋爱专属地。我……敢去吗?可是听他声音里那一点沮丧,我脱口而出:“好。”
电话啪嗒挂断。我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拽了拽皱巴巴的衣角,推开宿舍门快步走了出去。
等我赶到凉亭时,他已经在那儿了,正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他怎么跑得这么快?明明我离凉亭更近啊。我一口气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他居然比我还先到。果然是男生的腿更长些。
见我喘着气过来,他忽然转过身去,笑了一下。对,他笑了一下。笑什么?我愣在原地等他。他转回来,说:“这儿人有点多……要不,我们去礼堂旁边吧?”
“好。”我小声应着,跟在他身后。礼堂旁边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黑黢黢的。我们要穿过花坛抄近路过去。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约一米五远的地方。忽然脚下一绊,我“哎哟”一声,打了个趔趄。他慌忙转身扶住我的胳膊,我才没有摔倒。
“没事没事,”我赶紧说,“谢谢。”
“小心点。踩我走过的地方。”他松开手。
“嗯。”
终于走到礼堂旁的空地上。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纸,铺在花坛的矮围墙上,说:“坐吧。”然后自己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坐下了。月光下,那两片雪白的纸像两小片安静的月光。我心里微微一暖,小心地坐上去。
然后是沉默。
“……你今天怎么突然就走了?”还是我先开口。
“你什么都不说,我不走,留下来干什么?”他低低地答。
“我……我那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吗?结果你就跑了。”我结结巴巴。
“那现在想好了吗?”他转过头看我。
我抬头望了望天。今晚的月亮真圆,亮得能把他的侧脸描出清晰的光影。
“……嗯。想好了。”
“那能告诉我答案了吗?”
“我……我得先确认一下。你说那首歌的意思是……是……是在向我表白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然。歌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歌词是歌词,心意是心意。你只说歌词,又没有说你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我低着头,等他。
他忽然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心意,就是歌词里唱的。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的目光像要把我看透似的。
我虽然早已猜到,可心脏还是快要跳出来。我点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我也需要你明确地告诉我。”他往我这边挪了挪。
“就是……就是……我其实也……那个……”
“哪个?”
“……喜欢你。”我飞快地说完,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哈哈哈——”他在身后笑出了声,“你看我,那会领会错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才落荒而逃的……对不起。”
“呵呵。”我也笑了。
原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那一瞬间,心里像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灿烂得不像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那现在,你就是我女朋友了。女朋友,你好。”
“你好。”我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
“不对。请你回答:‘你好,男朋友。’”
我低着头,抿着嘴角笑:“你好……男朋友。”
“啊——”他突然仰头朝夜空大喊了一声,吓得我赶紧拽他坐下,慌忙四下张望——还好附近没有人。
“你叫什么呀!”
“我太开心了。”他顺势握住我的手。
夜那么黑,可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发烫。我没有抽回手,只是抿着嘴笑。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微微有些汗意,像是也藏着和我一样慌乱的悸动。
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月光从礼堂的檐角斜斜地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我手背上。风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远处宿舍楼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笑语。可那些声音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与我们无关。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空地,这堵矮墙,这两个人,和两只紧紧交握的手。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只知道,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描摹我掌心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像要把它们刻进记忆里。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柔软。
“以后,”他低低地开口,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每个周五,我都陪你看《同一首歌》。”
“好。”
“天气预报也看。”
“好。”
“然后……一直听《阿莲》。”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首歌会听腻的。”
“不会。”他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认真地看着我,“只要是你,什么都听不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四周暗下来,可我觉得,从心底里亮起了一盏灯,从此再也不会熄灭。
又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悄悄打湿了裙摆,他才起身送我回去。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下。
“晚安。”他说。
“晚安。”
他却没有走,而是往前迈了一步,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极快的吻。然后像做贼一样退开,耳朵红得透明。
“明天见。”他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笑着摆了摆手。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终于有了些凉意,可我的心滚烫滚烫的。
那晚回宿舍后,我翻出日记本,在那一页的末尾,只写了两个字:阿莲!
很多年过去了,我听过无数首歌,经历过许多个夜晚。可每当那首老歌的前奏响起,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想起那个笨拙地借着歌词表白的少年。
那个我们一起听《阿莲》的夜晚啊——
是我漫长岁月里,最温柔、最温柔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