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公里一通折腾,把小杰肚子里那个调皮捣蛋的肉球球,终于变成了可爱的宝贝女儿,带着她重新回到贫民窟里的那个家,别人家的烟囱个个冒着烟,唯独我们家的,孤零零地杵在屋顶上蒙着厚厚一层雪…
来不及停顿,开着车还得跑回几百公里外的内蒙老家,老丈人和丈母娘还在那里翘首期盼。几个小时的路程,虽然有些颠簸,可和当时的心情来比,几乎算不上什么。我实在是没想到,这次颇费一番工夫回家,居然就像是一次出差旅行,充其量只是和爸妈、姥姥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把家里那股子多年欠缺的烟火气给补回来,便被那一通该死的电话召回,不得不重新回到这黑土地上,一边寻找那个玩世不恭的小舅子,一边继续接受命运带给你的磨难。

我算看明白了,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俺这辈子就得不停地玩命折腾!它仿佛在故意笑话我:“你不是哪吒嘛,你不是喜欢上蹿下跳嘛!”所以,啥时候给你折腾得筋疲力尽,意志全无,好像这天下才能太平,你才能稳稳当当心甘情愿地吃上那口消停饭…
老两口日夜期盼,这下子可算看见我们,如同看见大救星一般。顾不上养了这么久,满院子的鸡鸭慷慨至极,一股脑儿全部送给村里的亲戚,然后拎起行李,着急忙慌地就往车里钻,还冲我喊着:“快走啊!哎,快气死我了,这眼看着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小斌咋样!”
我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偷偷瞟着后视镜,没忍住随口而出:“妈,放心吧,绝对不会有啥事的。小斌能有啥事,兜里揣有钱,肯定冻不死饿不着,他只是腿脚不方便又不是脑子不好使,我估计小斌现在没准儿,正躺在浴池里睡大觉呢…”
小杰听到我的话,听出来我这是在夹枪带棒骂地小斌,立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算是示意我赶快闭嘴。我心领神会后撇了撇嘴,只能是继续开车。
“妈,你那还有多少钱?都被这臭小子一锅端了。”
“应该有七千多呢!哎,这个败家玩意儿,你说咋就能一声不吭,狠下心全给拿走跑了呢…”
“我们走的时候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放好,千万别被他看见吗?这下好了,你就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计划赶不上变化,啥也没弄成,还得集体回来家找他这个不要命的。”看样子小杰也会发牢骚。
“我把钱一直藏得好好的,谁知道这小子是咋知道的。那天他告诉我说出去溜达溜达,这不我正忙着做饭也没在意。等做完饭再招呼,你说他就一下子不见了。哎,这两天把我给急得睡觉都不踏实!”看样子,老太太除了担心宝贝儿子,啥心思也没有。这辈子在她眼里,只有儿子才是她的命根子,哪怕他把天捅了个窟窿,她也不惜用自己那条老命去堵窟窿,就这样没招儿。
“我看根本用不着为他担心,这已经20多的人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一时半会儿啥事不会有。其实你们就是瞎操心,他啥时候替你们想过。”小杰和我相比,心里自然比我还清楚,她的这个亲弟弟究竟是个啥造型。

丈母娘还是不放心,坐在那里哭天抹泪的,“我这不是担心他再整点啥事咋整?梁律师不是说过嘛,他现在是缓刑期间,千万不能出事,否则就得去蹲号子…”
“妈,其实你就是狠不下心,我倒是觉得,让他去那儿蹲上个一年半载,吃吃苦长长记性也不错。没准那样子将来出来,还会比现在省事得多!”我没忍住,居然又接过话茬,把我心里想的全倒出来,好像还挺解气的。
小杰担心我的话刺激老太太,连忙冲我吼道:“你放屁!好好开你的车,别有事没事瞎巴巴,啥叫该进去蹲号子,我看实在不行你也进去蹲几天醒醒脑,省的一天到晚不着调,有一句没一句,想啥就说啥,神经!”
此时此刻,女儿被吵醒,刚刚还在睡着,现在突然哇哇哭。小杰连忙一边哄着她,一边解开衣扣让她吃奶。小孩子嘛,只要是哭闹一吃奶准没事,我也就真奇怪,那玩意儿没滋没味,不知道有啥好吃的!
“孩子咋样?没事吧?”老太太听到哭声,这才想起来问问孩子,只顾上着急自己的宝贝儿子,从回来家到现在,竟然还没来得及抱抱这个大外孙女儿。
“没事儿,都挺好的!她长得可快了,这几个月差不多都长了十几斤,嗖嗖的…就是刚生下来那会儿,我们没经验,得过一次肺炎住了几天医院,其它的没啥事儿!”小杰已经用奶水堵住了女儿的嘴,哭声戛然而止只能听到吸奶声。
“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们自己在家里弄不好孩子,而且我在这里干着急还使不上劲,你说是不是!”
“这不被你下懿旨给召回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霏霏就交给你了!”小杰冲着母亲这才开玩笑说起来,霏霏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此时此刻听起来还蛮好听的。
“行,没问题,你们忙你们的,这孩子交给我啥问题没有,霏霏,以后你就跟着姥姥行不行啊?”这老太太就这样,其实除了对自己儿子过于娇纵之外,其它的性格脾气啥的都挺好。
我在这个家里的几年,也是一如既往。虽然不及我那个小舅子,但还是把你照顾得十分精心精意的~每天好酒好菜伺候,别管是大豆腐干豆腐,只要你张嘴今天指定能吃上;那炕头上的位置永远是你的,这碗刚吃完那边立马接过去,又给你盛上一碗,吃完饭一抹嘴一推碗就算完事;什么洗衣服扫地,家务活从来没让你干过,就连臭袜子脏裤衩,都是趁着你睡觉的功夫偷偷拿走的;每次批发部买烟,给你买的永远是5元钱的长白山,她自己则是1元5的便宜货。
说白了,她是把我当做她的第二个儿子来养活的,毕竟我来的这几年,也算是给这个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她一个粗人,四五十岁的东北妇女,话虽不会说,但是每天办的那些事,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每听到她在别人面前,提起我这个姑爷子,总是滔滔不绝的夸赞,我着实还会有点小感动。就这样的丈母娘,如此真诚待你,你说我岂能不像个老牛一样,无怨无悔低头拉磨呢!
老太太看长相,这一辈子也是吃了不少苦,那小体格又黑又瘦,和我妈岁数虽然差不多,还不到五十岁,尽管都是城里人,可和我妈比起来,明显要老了不止十岁八岁的样子。我妈整天在家里就知道穿衣打扮,可她每天在家里只是围着灶台转。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从来无怨无悔,这个家里定的规矩:老爷们儿就没有一个进厨房的。

老太太平日里只有一个爱好:打麻将。其实你说这每天准备一日三餐,屋里屋外做家务已经挺忙的,可她居然还能每天抽出空来去搓几圈。但凡你找不到她人,只需站在院里,扯着嗓子喊一声,眨眼功夫,肯定从别人家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烟。
老太太抽烟凶得很,不打麻将也得一天一盒。刚开始我实在是看不惯,她那个年龄还叼着烟,可来东北时间久了,发现不少女人都抽烟,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她其实没心没肺,脾气性格挺好的。说白了就是东北人最典型的性格~大大咧咧,疯疯癫癫那种。嘴上没有把门的,想啥说啥,对你好的时候咋滴都行;看你不顺眼或者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把嘴撅得能挂油瓶,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可就有一样,饭照做衣照洗,麻将更是一点不耽误。你说,家里面有这么一个云里雾里的老丈母娘,是不是也算是我的福分!
但凡打麻将回来不用问,凭家里的饭菜就能知道:清一色的家常菜那就是输了;有排骨猪蹄儿炖小鸡啥的加菜,一准儿就是赢了点小钱,才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的。吃完饭还憋不住,肯定给你叙述一遍自摸的过程,手舞足蹈外加烟雾缭绕。但凡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总会想起那个曾经大仙附体的魔女,给我算命的样子。
这便是我那一起生活了五六年的丈母娘。说心里话,不知不觉半辈子过去。直到现在,我还真的有点想念她,我这辈子没有几个真正疼过爱过我的人,她应该能算一个。你说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凭啥对你如此照顾!将心比心现在想想,我的确不是个人,不仅对不起自己的爱人,而且更对不起这个老太太,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哎,过去就过去了,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如今除了回忆啥也不剩,只能是记在心里念她的好…
书归正传,我们一行五人顺利回到家,老太太忙活着生火做饭,我和小杰则一边擦洗炕席,一边商量着下一步该咋办,毕竟这人都回来了,日子还得继续。
“你啥也不用想…还是那句话,开好你的车,赚好你的钱就行了!至于小斌,闲着没事的时候找找看,我估计就像你说的,一准哪个浴池里猫着呢!这小子兜里有钱不会闲着,他的性格我知道。”小杰把女儿放在炕上睡着了,正在用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每个角落。几个月不在家,炕上明显落了一层灰,她是个有洁癖的人,唯恐错过任何角落。不一会功夫,连炕上那扇大窗户也变得铮明瓦亮,能一眼看到对面的院子。

“嗯呢,暂时就这么办吧!”我看着宝贝女儿睡觉的样子,根本心不在焉。其实我压根就没想着,出去找那个败家玩意儿,诺大的一个人,你去哪找?再说了,找不找能咋滴!没钱了一准跑回来,他肯定不会和我小的时候一样,宁愿睡桥洞子都不愿回家的主。
就这样,一切按部就班,重新回到了原始状态。我开我的车,小杰和老丈母娘则每天在家,做家务看孩子做饭,老丈人悠哉悠哉,下下棋河边看看钓鱼。这日子继续过,欠的一屁股债还得一点点地慢慢还。有事没事每天打上几遍传呼,可那个败家子竟然一次都没回过,我还真的有时候拉着乘客跑去车站,看到那些跑线司机打听过几回,他们都是摇摇头说没见着。我也懒得多问,没有闲工夫搭理他,心里想着:“你看吧,啥时候钱花完了一准打电话!”
你还别说,想啥来啥,也就一个星期功夫,我的传呼机上突然来了一条信息:“姐夫,搁哪呢?回电!”
哎呀,奇了怪了,看着这条信息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知道我在家里,否则的话他怎么会直接联系我呢?也是,这些天估计家里没少给他打电话,他看见家里的电话号码,自然清楚我们已经回来了。
原本不打算给他回电话的,猜想一准没好事,可想到小杰反复交代过,没事的时候多找找他。如今这小子主动和我联系,你要是不闻不问,将来回家再告我一小黑状,我俩没准儿还得因为他生气犯不上。算了,不和他较劲,还是得给他回个电话。

电话拨通,那头立刻传来熟悉的声音:“姐夫,你现在搁哪呢?出车没呢?”
“你小子终于舍得出现了啊!我能搁哪,跑车拉活呗!咋滴,是不是钱花完就想起我了!”
“姐夫,还是你最了解我!出车就好,这样,你能不能马上来一趟浅水湾,我…我现在搁这儿有点小麻烦!”
不说则已,他一说我知道肯定没好事,顾不上和他生气,直接说到:“我跑车呢,没时间,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你就直接说吧,到底啥事儿?”
他听我说过不去好像有点急了,直接又说到:“姐夫,我的亲姐夫,你可不能不来啊!你快点来吧,救命呢!你要不来我可就完了,求求你快点来吧!”
“去干啥?你小子是不是钱花完了,不会是连浴池大门都出不去了吧?”我知道他喜欢打牌,却没想着他居然会这么短的时间,一分钱都没有了。
“姐夫,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还是快点来吧,我搁这里等你啊!求求你了,快点吧!”没等我继续说,这小子居然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想了想,去还得去,不过这次绝不能轻而易举便宜了他。我决定先回家接小杰,就是去我也得拉着她一起去,省的到时候说不清楚,他再倒打一耙。
就这样,我直接开车返回家里,向小杰偷偷说明情况后我俩一起驱车,来到小斌电话里说的那家叫浅水湾浴池。到了楼下,这才给小斌重新发了条传呼信息:“我到楼下了,你在哪儿?”
也就两分钟,他的影子便出现在大堂里。看见我们俩,他就像是看见救星一样,飞奔过来嚷嚷着:“大姐,姐夫,你俩终于来了!这下把我等的,我都快饿死了!”
“啥!几个意思?你饿死了?你不会是连吃饭钱都没有了吧?”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刚刚说的话。
小杰则故意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冲他说到:“饿死也活该,你的钱呢?这才几天,那可是七千元,千万别告诉我,你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居然没吱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俩。此时无声胜有声,我已经看明白,果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一准没错。小杰也好像看明白了,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气急败坏地说到:“你还真是没心没肺,咱家现在都被你折腾成啥样了啊!那可是七千元,不是七十元,我们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下那点钱都给你们了。你可倒好,一声不响地就跑了,你替咱爸咱妈考虑过没有,叫我说你啥好!你咋不去死呢?”
我还是第一次见小杰发这么大的脾气,虽然有点害怕,但是心里却偷偷地美滋滋,心想着:“小王八蛋,你也有今天!活该,多踹两脚,真解气!”
“姐,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拿家里钱了,这还不行!赶快帮我结了账吧,要不然我真的出不去了!”他居然脸皮这么厚,还好意思让我们替他结账。
小杰听完他的话,瞥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说吧,这里欠了多少钱?你咋不把自己都给卖了呢!”
“我也不知道,估计…估计好像几百元吧!”他吞吞吐吐,看样子心里有数,只是不好说出口的样子。
“艹,几百元!七千元都没钱付账,你还好意思住在这儿,我真不知道你咋好意思刚刚给我打电话的!”我终于没忍住,听到他的话也发了疯,实在是太气人了。
“你姐夫一天辛辛苦苦跑车才赚几百元,你可倒好,啊!一分钱不赚还倒贴,这么多钱只花了一个星期,你也不想想,咱家现在啥状况!你看病花了几十万不说,还欠人家一屁股债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能不能良心发现一回!早知道现在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救你这条狗命,省的现在搁这里和你生气了!”
小杰是他亲姐姐,怎么教育都行,哪怕是最难听的话,此时此刻他都得接住才行。看起来小杰这次也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然也不会说话如此难听。从我来东北的第一天起,我便知道在这个家里,其实小杰最疼爱的人,这个败家小舅子非他莫属了。
“去问问他到底欠多少钱?我和他丢不起这个人,赶快帮他结账走人,其它的回家再说!”小杰骂完他,这才转过身告诉我去结账,不然又能如何。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他狠狠说到:“看看你办的好事!你啊…我也是彻底服了!”说完也只能是走到吧台,询问他欠了多少钱并结了账。

就这样,不到十天的样子,我这个败家小舅子便花光了家里原本所有的积蓄后,又重新回到家。我的丈母娘见到自己的亲儿子,第一眼居然并没有责骂,而是紧紧地摸着他的头,“我的儿啊,你到底跑哪去了?这些天受罪没有,你咋说跑就跑,也不说打个招呼!你把娘都吓坏了,你说那么远的路,你跑回来也不害怕…”
听到这些话,我气得直接转身离开又出去跑车了。你说我也是醉了,犯了这么大的错,不仅没有骂一句打一下,竟然还嘘寒问暖的,真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这辈子咋就没摊上这样的爹妈呢?我甚至有些怀疑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为啥他能这样,我却只能十几岁便离家出走,打工受罪挨饿受冻不说,还没人管没人问的…哎,同样都是儿子,差距咋就这么大!
还有更气人的呢!事后问清楚才知道,他偷偷拿去的那些钱,除了打牌输掉的,人家居然还花了两千多元钱,买了一块雷达表戴着。小杰生气之余把表没收了,冲着他喊着:“你真是个败家子!你姐夫一天到晚不得昼夜,玩命去赚钱,都没舍得买块表戴戴,你可倒好,还好意思戴两千块钱的表,真的是穷嘚瑟!”
她气不过干脆抢过来,居然直接拿给我戴。看着那块表,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想了许久还是婉言拒绝了,对小杰说到:“还是算了吧!他喜欢戴就让他戴吧,我戴不起,也不想戴,没啥意思,一块手表而已,多少钱都花了,也不差这一块手表了…你说呢?”
小杰岂能不明白我话里有话,她一时无语了,想了半天又重新接过手表,语重心长般跟我说到:“老公,我心里有数,你对咱这个家付出多少,别人不清楚我清楚。你放心,早晚有一天咱们会把欠的账都还清,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好好的过日子,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东奔西跑了的!”

听了她的话,我真想哭可又哭不起,最终还是勉强笑了笑,回应她到:“老婆,没关系,我啥也不怕,只要有你和女儿在身边就好,钱天天都能赚,我从来不担心。只不过苦了你和女儿,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有点不得劲儿!我啥都懂,要不是你真心对我好,我哪里有今天这个家,你放心,我啥也不怕,我相信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肯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的…”
她也没忍住哭了,几滴眼泪不经意地淌出来,作为一个无比坚强的女人,她的眼泪太过于珍贵!看着她哭,我也没忍住一起哭了,她知道我就是个爱哭的大男人,可她更知道,我虽然倔强也更坚强,坚强到每次被生活打倒还总能爬起来…
生活嘛其实就是这样,在这个原本并不属于我的家里,我不是儿子胜似儿子。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倒是觉得,慢慢地我已经开始把这里,当做自己唯一的家了…
児閄执笔于凌晨3点3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