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泥里
稳婆把沾着血的婴孩抱到炕边,声音都压着颤:“是个丫头……”
林见素的娘苏秀兰盯着那小小的襁褓,半天没抬手接,指尖死死掐着褥子,指甲掐进棉絮里,掐出一片发潮的湿痕。外头婆婆听见这话,顿时拍着大腿在堂屋哭起来:“好好的又生个赔钱货!我们老林家怎么就断了根!”
苏秀兰咬着唇,第二天就找了隔壁剃头匠来,把婴孩乌黑柔软的胎发剃得干干净净,又把给闺女准备的小花被塞进了灶膛烧了,翻出去年夭折的小叔子留下的蓝布小褂,裹在了林见素身上。给村里报喜的时候,她说生的是男娃,只是先天弱,得好好藏着养才能留住。
从记事起,林见素就记得自己得把胸裹得紧紧的,说话要掐着嗓子变粗,吃饭要蹲在门槛边,不能跟别的小姑娘一样去河边摘花洗衣服。八岁那年爹摔断了腿,炕头堆着欠药铺的欠条,弟弟林满根刚满三岁,嗷嗷哭着要吃米糊。林见素拎着个破布口袋就去了村口的砖窑,拽着窑主的裤脚说自己十岁了,能搬砖,只要管一顿窝窝头就行。
窑主嫌她个子小,一脚把她踹出去,她爬起来又扑上去,攥着窑主的衣角不肯放。最后窑主被缠得没法,留她在窑厂干最脏的活——出窑的时候扒发烫的砖头,灰末子糊得她睁不开眼,胳膊上烫得全是亮晶晶的水泡,她咬着牙不吭声,泡破了流脓水,就抓点灶灰抹上,接着搬。
每天下工,她把挣来的两个窝窝头揣在怀里,一路跑着带回家,掰碎了喂给弟弟,剩下的皮和硬渣留给爹,自己就喝两碗刷锅水顶饱。有次下雪,砖窑停工没活干,她冒着雪去山上砍柴,滑下山坡崴了脚,还是一步一步把柴背下山卖了,换了半块红糖给爹熬水喝。回到家,娘摸着她冻得冰硬的脚,没说一句心疼,只叹了口气说:“要是你是真小子,你爹也不至于遭这个罪。”
林见素缩在炕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家需要的不是她林见素,是一个能挣钱、能扛事、能给弟弟攒娶亲钱的“儿子”,她要是露了女儿身,就成了家里多余的赔钱货,连站在这个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
十五岁那年,邻村的货郎要找个帮手跟着走南闯北,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百文。林见素背着自己打了三个补丁的铺盖就去了,走那天,娘塞给她半袋干粮,全是给弟弟留的白面饼掺粗粮,她接过来,背着包就走,走出去二里地回头看,娘正站在门口给弟弟系棉袍扣子,根本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走南闯北的日子更苦,睡破庙,赶夜路,遇到劫匪还得拼命跑。她从来不敢跟人一块洗澡,天再热都穿着厚褂子,束胸的布带子勒得她喘不过气,夏天捂出一身痱子,痒得挠破了皮,流脓结痂,她就趁着夜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用溪水擦,再抹上带的草药。
有次在码头扛货,一包百斤的盐包掉下来,正好砸在她的腿上,当时就肿得老高,动都动不了。工头要把她扔去乱葬岗,说死了别占地方。她躺在码头上,冷得打哆嗦,摸了摸怀里攒了三年给弟弟娶亲的银票,那银票被她揉得发皱,像她这二十多年从来没舒展过的日子——她从生下来就没被人当姑娘疼过,从记事起就顶着“假小子”的名头干活,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弟弟,所有苦都自己咽,可到现在,她连一句“见素”都没被人好好叫过,人人都喊她“林家大小子”。
雨打在她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她终于忍不住,咬着胳膊哭出了声。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哭,哭自己从生下来就不被期待,哭活了十八年,连做一天女人的资格都没有,哭她拼了命地讨好这个家,可在娘心里,她永远比不上那个生下来就金贵的弟弟。
朦胧中,她听见码头有人脚步声走近,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蹲下来,伸手拂开她黏在脸上的碎发,声音温温的:“你哭什么?腿伤成这样,怎么不喊人?”
林见素慌忙抹掉眼泪,攥着衣角往后缩,像一只习惯了躲在泥里的兽,突然被人拉到光底下,浑身都透着不安。她张了张嘴,刚要说出那句说了十八年的“我没事”,喉咙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打湿了码头的青石板,也打湿了她十八年暗无天日的人生。她不知道,这是她第二世苦难的尽头,也是她第一次,终于要看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