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边的枇杷又黄了。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行道树的枝桠间垂着沉甸甸的果实,像无数金铃铛悬在青空里。风起时,那些浑圆的小灯笼便簌簌地晃,晃碎了满地斑驳的日影,也晃碎了我自以为早已凝结的乡愁。
童年记忆里家旁边的烈士陵园总是寂静的,但也是我们童年玩伴的游乐园,那里有很多花,一些果树,纪念碑,大大的院子,还住着一户看户陵园的大爷一家。对于小学时代的孩子们来说这里无疑已经是最佳的儿童乐园。记忆最深刻的便是那两株老枇杷树,年龄已经无从考究,只记得它的主干有大人的大腿那么粗,而且离地大概不到一米便分出了几支粗大的树干,像一双手一样斜斜地向上伸展着。树皮皲裂如龟甲,枝桠却苍劲地直指云霄,树干之间就像一个天然的小窝。我们几个孩子常在放学后翻过矮墙,书包甩在石阶上,踩着树皮的褶皱往上攀。依在树干之上,就像一个小床。那时的我们总嫌枇杷酸涩,倒是爱看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随着蝉鸣忽明忽暗地游走,仿佛整座陵园都在树影里轻轻摇晃。
看守园子的老张头常在树荫下打盹。我们偷摘青果时,他总突然咳嗽一声,吓得我们差点跌下树来。他也不恼,只慢悠悠地说:"等端午过了,果子熟透了才甜。"后来真到了端午,他果然把熟透的枇杷装在竹匾里,挨个分给我们。金黄的果实浸着晨露,咬破薄皮,清甜的汁水便顺着指缝往下淌。
转眼离开小时候的家已近30年,工作繁忙,再也没有机会再去那个陵园看看记忆中的枇杷树和果树,还有看园子的老张头,也不知道还在吗?
此刻我看到路旁那一树树的枇杷果,忽然想起那些青石板上的月光。烈士碑林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老枇杷树却温柔地垂下枝条,将星子般的白花落在石碑的名字上。原来草木的慈悲,是让生死都浸润在同样的四季里。
暮色渐浓时,行道树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几个孩子还有家长拿着工具够高处的枇杷,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我望着他们跃动的身影,忽然尝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初夏的滋味——那酸涩里悄然酿着的,原是一生都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