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给我打来了电话,声音还是带着那么一丝丝令人感动的兴奋。聊了近半个小时,聊了工作,聊了子女,八卦了一下我们都熟识的为数不多的人。该挂电话了,没有人愿意先说出那句再见。
是的,这个男人,就是从我的青春里路过的那个男孩。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我们从同一个市的不同县城到外省念书,分在同一个班级,算是老乡。
他瘦高个,五官清秀但偏黑,看起来很腼腆。我对他很有好感。我不喜欢男孩子太外向、健谈。
他的身体运动协调能力很差,军训时被军官训斥、罚站,我有莫名的心疼。
但他的情商很高,不吭不响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赢得了同学们的信任,选他当了班长 。我对他,又多了那么一点崇拜。
班里一共四个老乡,有时会一起出去吃饭。每新到一盘菜,他都会问我爱不爱吃,然后摆在我的面前。我很喜欢吃拨丝地瓜,于是每次聚会都会有那道菜。是个很热心很细心的老乡。
最初的感动是结伴返校。从家乡到学校,需要坐14个小时的慢车。不,是站14个小时。那个年代没有网上订票,只能到火车站再买票,有座的票早已售空,我们只能买到站票。人特别多,需要随着人流挤进车厢。为了让我轻装上阵,他总是帮我背着沉重的背包,我只需空着双手,紧跟在他身后,轻轻松松地上车。一次在火车上,一名陌生的男人说他会看手相,并拉着我的手侃侃而谈。我听得认真,他挤过来,将我喊走。
被人宠着总是很开心很骄傲的。
那时的我,还与高中时的一个男同学藕断丝连。他在老家复读,很少写信给我。但我忘不了他,忘不了的是初恋。
这些,他都知道。
“十一”假期,我们几个同学相约爬泰山,看日出。为了省门票,我们走小路。半途中,在山林中迷了路。同学们都很担忧,说以前就有人迷路怎么也走不出去,以至丧生。我却一路胡乱唱着歌,在寂静的山里,大家都心情紧张的时候,我想那时大家肯定都很厌烦我吧。那时的我对他还不够关注,只记得一个细节,他要帮我拿背包,我说不用。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一个冬日的周末,我和闺蜜一起在路边吃凉皮。我远远地看见他与一个女孩子走在马路上。不是我班的女生。我装作很认真地吃凉皮,不去望他们,心里很难过。
后来听说了,他是在跟一个云南的女孩谈恋爱。一个很白皙的女生,身材柔弱,会让男孩有保护的欲望。
一个晚自习,他喊我出来。我们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他问我:“她怎么样?”我靠着墙,低着头,不说话,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还有一次上大课,我没有去。坐在座位上,他突然就过来了,又问我:“你觉得她怎么样?”我拿书遮住朝向他一面的侧脸,说:“很好。”泪水却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作业本湿了一大片。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终是走了。
班里成双成对的多了起来,我突然也好想谈一场恋爱。高中的男孩,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了。
我开始跟班里的一个男生接近。我们一起到食堂打饭、吃饭。课间在一起聊天。但我只是感觉到陪伴的温暖,不能产生别的更多的情愫。新的学期时,我彻底与他断了交往。
一个学年快过去了,不知因了什么缘故,班主任让另选班长,而且明确要求不能选他。选了新班长后,班主任出去了。他来到我的桌旁,让同桌跟他换个位,他似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他在我旁边默默地坐着,也许是想在我这里寻求安慰吧。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个人都默默的。班主任突然又出现了,很严厉地对他说:“你要干什么?”他于是尴尬地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后来,我再没有听到他恋爱的新动向,也不想去打听。
转眼间,我们就开始实习了。我们的实习地点是相邻的乡镇。一起实习的女生,她的男朋友来看她。我也很想他,于是决定一个人去看他。
我走进他办公的那个院子,正向门卫打听他。他听到我的声音,从二楼向下跑,边奔跑边兴奋地喊我的名字:“XXX,XXX!”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领我到宿舍,三个男生共住一室。室内整洁干净,空气中还飘着空气清新剂的花香。他同宿舍的男生告诉我:“听说你要来,他昨天就强迫我们打扫卫生,让我们把内裤放在床垫下。”另外一个男生则述说他们现在经济赤贫,已经好久只能吃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了。
他呢,像一个兴奋到极点的小男孩,有几次把身子倒在床上又坐起来。
尽管经济赤贫,他还是坚持带我去镇上的一家“五星级饭店”。他点了满满一桌的菜,还是像以前那样,每来一盘新菜都要转到我的面前,让我尝尝好不好吃。饭店给他送了打火面和小手绢,他递给我说:“给你用。”
下午,我该走了。他陪着我,在小镇的集市上逛了逛,我买了小护士面霜。最后,他送我上了汽车。车子快发动的时候,他匆匆跑来,从车窗递给我两瓶健力宝。
我坐在车上,内心溢满了甜蜜,痴痴地想着他对我的种种柔情蜜意。痴痴中,竟坐过了站,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小镇。天已黄昏,再没有转去的班车。我很急,就站在路边拦过路的车辆。终于,有一对好心的情侣肯送我到那个镇。这件事,我从未对他提起。
很快就要毕业了。毕业前夕,我们在夜晚的街道逛啊逛,十二点多了才回到学校。我不记得我们交谈了什么,好像是沉默更多些吧。唯一记得的是,我们在一个西瓜摊上吃了西瓜,他吃得不多。最后他说:“我一个人就可以吃一个西瓜。”
临近毕业时,他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或者说是手段,让班主任又重新信任他,将班里唯一的奖学金发给了他。他的情商,总是让我崇拜。问他,他闭口不谈。
他带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去班主任家拜访,年轻的老师,住在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在那个房子里吃了西瓜。西瓜,在我们的回忆里出境率很高。
毕业后,我们的档案需要自己到省城办理。我们四个老乡又约在了一起。我们向路人打听每个单位的位置,行走在一条一条街道上。跑了一天,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夜晚,他们决定寄宿在郑大的同学宿舍里,他说郑大很乱,会有男女生睡在一起。要我找一个旅社住下。在送我的路上,他说班里的谁谁谁,如果不是措施做得好,孩子都会走路了。路过一个西瓜摊,他要买一个西瓜给我吃,我拒绝了,他没有坚持,那时都很穷。他说,你知道怎么辨别西瓜熟不熟吗?说了你别害怕,敲起来的声音像敲空棺材的声音,就是熟了。
我们自然还说了毕业后分配的问题。他们各有各的路子,我却好像是无路可走,只能去打工了。
毕业后,我在家里闲了半年。年后,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施,妈只得同意我跟亲戚一起到东莞打工。
短短一年间,我做过生产管理、鞋面部女工、办公室文员。因为年轻,身体上并不觉得劳累,但是有锥心的孤单感。那时,他已在乡镇上班。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电话,打了过去。他却只淡淡地说了几句就挂了。我留给他的电话号码,他也从未打来过。我的心更冷了,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此断绝。
在异乡,因为孤单,我又谈了一场恋爱。那个男孩很爱我,给了我许多的陪伴与温暖,却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
一年后,家里辗转托了关系,我被分配到县城一家不错的单位上班。
很突然,“十一”放假,我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他和另外两个老乡突然不约而至。尴尬过后是兴奋。可那时我真的很穷,只能领着他们在大街上逛来逛去,只能在租屋里为他们做饭,而不能带他们去吃我们县里的特色食品。晚上,他们在我一个同事那里借宿。我们聊了一会儿天,我说,:”我曾经很喜欢过一个人。”他们问是谁,我不说。另外一个老乡提到一个男生的名字,说那个男生喜欢我,是不是他。我说不是。他说:“你说出来吧。”我说:“说了也没有用。”他说:“说出来,我们共同努力。“我仍是不说。其实,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彼此都了然于心。
第二天,他们要走了。他邀请我到他家去,我反复拒绝,他反复坚持。我只有先应允。走在街上,他说他经常饭后胃痛,需要一种药,让我帮他买。我们去了几家药店,都没有,最后只好买了午时茶。
他们回家,要搭过路汽车。车上照例有很多人。他挤上车帮我寻找座位,我根本就没计划去,就趁机下车。车子很快开走了。
我很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美好的。也许他是有些爱我的,但爱得不够深。当我在东莞打工孤立无助时,他并没有向我伸来橄榄枝给我些许温暖。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一个农村学子,好不容易有份工作,肯定希望他的另一半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那时的我,显然不符合他的现实需求。
我很理解他,但并不代表我能对这些无视。如果他对我的情感始终如一,我们在一起再艰难我也会去争取。但不是!既然我无此意,再去他家有什么意义?年轻的我,没有现在想得这么透彻,但本能让我作了选择。
后来我恋爱,结婚。他和另外两个老乡又来看我。吃过晚饭,他们坚持去外面的宾馆住宿。他们想让我也去玩一会,但因为老公的不愿意,也因为我自己有特殊情况,就送他们到路口。
后来,他也结婚生子。但我们始终联系着。他与我通话,语气里总有着不掩饰的兴奋。在情感上,我是他需要的什么。这点,也令我暗自喜悦。有一次夜晚9点多,他甚至发来了稍稍有点暖昧的短信。虽然我没有回复他,却也是反复地看了又看,心中溢着少女般的甜蜜。做为一个女人,有人挂牵,总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有时,他会走进我的梦里。是一个眼神,是温暖的轻拥,是甜蜜细语,与色情无关。我不会苛责梦中的自己,我允许自己拥有一块私密的情感花园。
婚后第三年,我与老公因为婆媳矛盾发生争吵,老公在别人的撺掇下,向法院起诉离婚。不与我协议离婚就直接起诉,其实只是想吓吓我。但我那时已对婆家人的无理、强势,对老公的软弱,从不为我出头说公道话等一切感到极度失望。既然他起诉离婚,那我就准备如他所愿,在法庭上诉其全家人罪状然后同意离婚。
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我把孩子送到婆家,独自租房居住。当然,我的心情是低落的、痛苦的。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要离婚,说我宁愿跟别人生孩子也不会给老公生二胎(婆婆一直嫌弃我生了女孩)。我只是想倾诉倾诉,获得一些言语上的安慰。然而,他很客观地给我分析了离婚对我的种种不利,说他们那里离婚了的女人重新组织家庭很难。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也许,他只是现实地分析情况。但那不是那个情景下我需要的,他哪怕是说几句老公的不是,也会给我很大的安慰。那一刻,我有一种他怕我离婚后缠上他的感觉。
老公并非真心想离婚,见我坚定,他抱着孩子来求我一起去撤诉。为了孩子,也因为我们之间还有感情,生活就仍然继续下去了。而且越过越有幸福感。若干年后,我翻开过去的日记本,不敢相信,那些对老公的痛恨语言,竟然是我写下的。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我们联系了二十多年。虽然相隔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却再也没有见面过。也不打算相见。
其实,我们是有机会见面的。因为公事,他两次到我县里,我一次到他县里。甚至有一次,我们的距离不过100米,他开会的地方和我的家。我们电话通知对方,对方发出邀请,另一方说时间紧张。也许,这是我们心知肚明的默契吧。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始终怀着对青春异性的美好回忆,心中始终装着对方青春的面孔,不是很美好吗?何必用一次不必要的见面毁了这份美好?
我们从未将“爱”“喜欢”这样的字眼说出口。所以,只能用青春异性来称呼他吧。
每次电话,我们都会讲很久很久。像没有分别很久似的。
我知道他在情感上的世俗,但我不计较他的世俗,至有些感激他的世俗。我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正是因为这没说没做才是余韵悠悠,令人回念一生。假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也许会面临一地鸡毛的平庸生活吧。
在一个相对隐私的空间,写下那些细碎的过往。以纪念我的青春,还有那个从我的青春里路过的那个男孩。
我所能回忆的,也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