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1

我是生物学博士,研究的是“自噬细胞”。

同事们都羡慕我,因我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深夜接到电话,一个陌生女人警告我:“你的实验样本,现在就在你家里。”

我哑然失笑,我的实验样本是培养皿里的细胞。

直到女儿哭着给我看她录下的视频:

妈妈在深夜厨房,背对着镜头,一口口啃噬着她自己。

---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二十四小时无休止地吞吐着冷气,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部。培养箱发出极其低微的嗡嗡声,里面整齐码放的培养皿,就是我的世界——一个关于“自噬”的世界。细胞在营养耗尽的绝境里转向内部,开始消化自身的细胞器,一种优雅而残酷的求生,或者说,求死的舞蹈。显微镜下的景象令人着迷,也令人脊背发凉。同事们偶尔路过我这座被仪器环绕的孤岛,总会投来混杂着敬佩与疏远的眼神,接着,话题便不自觉滑向我的“美满”——“周博士真是人生赢家,那么前沿的研究,家里还有周太太那样温柔的贤内助,女儿又可爱。”他们这么说。我通常只是扯扯嘴角,眼睛却不敢离开显示器上那些自我蚕食的影像。温柔?或许吧。只是林薇近来的温柔,像覆了一层薄而坚韧的膜,看似柔软,却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温度。还有小雨,她看我的眼神里,为什么多了点闪躲?

午夜已过,实验室空无一人。报告上的字迹开始游移。我揉着酸涩的眼眶,手机毫无预兆地炸响,尖利地划破寂静。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皱眉接通,对面没有称呼,没有寒暄,一个女声,干涩、急促,像砂纸摩擦着耳膜:“你的实验样本,现在就在你家里。”

我愣住,几乎失笑:“什么样本?你哪位?”

“培养皿里的,那些‘自噬’的细胞。”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像冰锥,“去看看,现在。在你家里。”

电话挂断,忙音空洞。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我的样本,那些固定在玻片上的、悬浮在培养基里的微观存在,怎么可能……在家里?恶作剧?竞争对手的卑劣伎俩?可那声音里的惊惶,隔着电磁波依然刺骨。我试图拨回去,已是关机。实验室的冷气似乎突然加强了,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环顾四周,仪器指示灯无声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坐进车里,引擎声在深夜街道上显得突兀。路灯的光晕一团团向后掠去,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女人的话反复回响,与林薇最近过于宁静的侧脸,小雨欲言又止的神情纠缠在一起。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车停进自家车库,惯常的位置。下车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车位,林薇的车安静停着,车身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模糊的光。一切如常。太如常了。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光线下,家保持着林薇一贯营造的整洁有序,空气中似有若无地飘着她常用的那款柔顺剂的淡香。客厅里,电视屏幕黑着,遥控器端正摆在茶几中央。卧室门缝下没有光。寂静,一种过于饱满、近乎凝固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我脱下外套,动作不自觉地放轻,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只有冰箱压缩机遥远的嗡鸣。也许真是无聊的骚扰电话。我安慰自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向厨房。凌晨的厨房整洁得没有烟火气,不锈钢水槽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格子状的暗影。目光扫过料理台、碗柜……什么都没有。当然不会有。我真是疯了,才会把一句疯话当真。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气味。不是食物,不是清洁剂……很微弱,近乎幻觉,却让我胃部莫名一紧。像……铁锈?又不太像。更陈旧,更粘腻。

这一丝气味钩住了我。我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却没开大灯。黑暗让人听觉敏锐。楼上主卧和儿童房都毫无声息。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流过。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楼上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清晰可辨。不是我熟悉的、林薇起身去卫生间的动静。那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是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下了楼梯。不是林薇常穿的软底拖鞋的声音,更沉,更拖沓。我的身体僵在沙发里,血液似乎都流缓了。那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向……厨房。

我像一尊逐渐石化的雕像,听着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没有开灯。死寂重新笼罩。但那并非真正的寂静。一种细碎的、难以辨认的声响,像湿漉漉的砂纸在极其缓慢地打磨着什么,又像某种微小的、持续的啃啮声,从厨房门缝里渗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那丝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似乎也浓了一点点。恐惧,冰冷的、带着毛刺的恐惧,终于破开理智的硬壳,攥住了我的心脏。我想冲进去,打开灯,看个究竟,但双腿像灌了铅,喉咙发紧。那个陌生女人的警告,显微镜下细胞自我吞噬的画面,林薇空洞的微笑,此刻全部疯狂地搅动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那样坐了多久。直到那诡异的咀嚼声(我只能认为那是咀嚼声)停止,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上楼,消失。又过了许久,我才找回一点力气,挪动几乎麻木的四肢,逃也似的冲进一楼的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刺眼的白炽灯,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扭曲的脸,大口喘气。

第二天清晨,餐桌旁。阳光明媚得不真实。林薇穿着米色家居服,将煎蛋和牛奶放在我面前,笑容温婉:“昨晚又熬夜了?脸色不太好。”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我盯着那双手,昨夜那诡异的摩擦声和啃啮声又在耳边响起。“没……没什么,实验数据有点问题。”我的声音干涩。小雨埋头小口喝着牛奶,一直没看我。

这天我没去实验室。打电话请了假,说身体不适。林薇出门买菜后,家里只剩我和小雨。我走到女儿房门口,她坐在地毯上摆弄绘本,却明显心不在焉。“小雨,”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或者,晚上睡得好吗?”

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嘴唇哆嗦着,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小小的身子颤抖得厉害。“爸爸……我怕……我拍了……妈妈她……她不一样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枕头底下摸出她那个旧儿童平板,小手颤抖着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塞到我手里。

冰凉的塑料外壳抵着掌心。我点下播放。

镜头很晃,显然是偷拍。视角是从厨房门外的阴影处。时间是深夜( timestamp 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 02:17)。画面里,一个穿着林薇睡裙的背影,站在昏暗的厨房中央,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路灯光勾勒出身形。她背对着镜头,低着头,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微微耸动。接着,那令人血液冻结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一些——湿漉漉的、粘腻的咀嚼声。然后,她的一只手缓缓抬到嘴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镜头猛地一颤,聚焦了一些——那是一截……手指?不,比手指更小,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她低下头,就着那东西,咬了下去。细微的、骨骼被碾碎的“咔嚓”声。吞咽。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世界在眼前碎裂、旋转、崩塌。平板从我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培养皿里自我吞噬的细胞……“你的实验样本,现在就在你家里。”……林薇温柔的笑脸……昏暗厨房里那个耸动的背影……咀嚼声……所有碎片带着尖啸拼合成一幅令人魂飞魄散的图景。那不是梦,不是幻觉。自噬。自我吞噬。就在我的家里。在我的妻子身上。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冷静。我轻轻拍着哭到抽噎的小雨,把她交给匆匆赶回来的林薇,谎称孩子做了噩梦。林薇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但很快被担忧掩盖,接过小雨轻声安抚。我则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反锁。

不能报警。无法解释。怎么说?我妻子可能在吃自己?他们会把我当疯子。实验室……对,实验室。我需要知道,我研究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什么力量能让“自噬”跨越微观与宏观的恐怖界限。

接下来的几天,我如同行尸走肉。面对林薇时,肌肉记忆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每一个眼神接触都让我内脏抽搐。我以实验室项目遇到瓶颈为由,更频繁地熬夜,实际上是在疯狂查阅所有可能与“宏观自噬”或异常细胞增殖相关的文献,甚至黑进了研究所一些非公开的病理数据库。资料浩如烟海,却无一能直接解释我目睹的噩梦。直到一天深夜,我在一堆陈旧的项目备份硬盘里,发现了一个以老所长名字命名的加密文件夹。耗费极大心力破解后,里面不是数据,而是一段段私人日志般的视频记录。记录里的老所长,日渐憔悴,眼神里是与我此刻同源的恐惧。他语无伦次地提及“样本的意志”、“边界的消融”、“家庭是最好的培养皿”……最后一段视频,他直面镜头,眼窝深陷,声音沙哑:“……它选择宿主,模仿,然后……从内部替换。不是取代,是融合,是吞噬后的拟态。当你发现时,‘它’已经是你最熟悉的人,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啃食着原本的构成。阻止它的唯一方法,是在‘替换’完成前,销毁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源本’……但谁能下得去手?那是你的……”

视频突然中断,留下雪花噪点。

“源本”?“最初的、最后的”?一个冰冷的、更具摧毁性的猜想,缓缓浮出水面,比目睹厨房一幕更让我如坠冰窟。如果……那不是“林薇”在吃“林薇”呢?如果那被啃噬的,才是……

我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到主卧。林薇似乎睡得很沉。我打开她的首饰盒,底层,有一个从不让我碰的丝绒小袋。倒出来,是几缕用细绳扎起的头发,颜色与林薇的略有深浅差异。还有一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便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几年前的一个日期,以及一行小字:“第七次采样,活性稳定。”

采样。谁的采样?

实验室。我必须立刻回去。

几乎是飙车赶到研究所。凌晨三点的走廊,回声大得吓人。我用最高权限卡刷开深层样本库的气密门,低温白雾涌出。我直奔那个标注着“LS-07”的专用冷藏柜。老所长的日志提到过这个编号。柜门打开,寒气扑面。里面没有培养皿,只有一个厚重的银色金属箱。我的手指冰冷颤抖,输入从日志里破解的密码。箱盖弹开。

冷气弥漫中,我看到箱内被精心分隔固定。左边,整齐排列着十支小型低温保存管,标签上依次写着“LS-07-01”到“LS-07-10”,日期从七年前开始。采样物:表皮组织。捐献者编号一栏,空白。

右边,同样的保存管,只有一支。标签:“LS-07-Prime”。日期是……我与林薇结婚纪念日的第二天。备注栏,两个字:“源本”。

我的视线落在“Prime”管下方,那里平放着一本薄薄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我拿起来,翻开。是老所长的笔迹,但比视频里更加狂乱。

“……她自愿的。为了治愈那该死的遗传性细胞早衰症……她说不想那么快老去,不想离开我和小雨……‘自噬’项目的终极应用,不是对抗疾病,而是……更新。用自体健康年轻细胞的无限增殖潜力,替换衰老部分。理论可行,但需要‘源本’——最健康、最原始的那批干细胞提供者……她提供了她自己。可我们忘了,‘自噬’的本质包含‘识别自我’与‘清理自我’。当复制体的替换范围超过某个阈值……‘源本’在复制体眼中,不再是‘自我’,而是……需要被清理的‘异己’、‘缺陷品’、‘旧版本’。程序启动了,无法逆转。它们(还是她们?)开始‘清理’源本。物理意义上的。”

“第七批复制体(LS-07-10)稳定性最高,几乎完美。但‘源本’的残留……还在。她能感知到‘清理’吗?那些夜晚……”

“我失败了。我下不了手。销毁‘源本’,等于亲手杀死……但留下‘源本’,就是在喂养这个缓慢吞噬她的过程。她在吃她自己。每一天,每一夜。”

“小雨可能看到了……我该怎么办?‘它’越来越像她了,但‘它’不是她。‘它’在继承她的一切,包括……对‘源本’的清理本能。”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

我踉跄着扶住冷藏柜,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骨髓。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不是林薇在吃林薇。是“它”——那个完美、稳定、日益占据主导的复制体,在 systematic 地、持续地清除那个被定义为“缺陷”与“旧版本”的……真正的林薇的“源本”。那些深夜厨房里的啃噬……被吃掉的,才是残存的、真正的她。

而提供“源本”的她,知道吗?那个丝绒袋里的头发,那些采样日期……她是知情的参与者,直到自己变成被清理的对象。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车库,隔壁车位。林薇的车安静停着。我走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看向驾驶座——副驾驶座上,搭着她今天早上出门买菜时穿的那件浅灰色开衫。一切如常。

我走进厨房,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渗进来,在水槽、料理台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这里看起来干净整洁,和无数个家庭的厨房一样,弥漫着生活平淡的气息。但我站在那里,却仿佛能听到那细碎粘腻的咀嚼声,在寂静中重新响起,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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