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小姐：
今天想和你聊聊一个种地的人。他叫陶渊明。
你可能觉得奇怪：一个种地的，有什么好聊的？可是这个人，种地种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干净、最自由的诗句。他写过一句你肯定知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我们家今天不聊他的诗，聊他这个人。陶渊明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官。不是因为他贪慕权势，是因为家里穷，孩子多，揭不开锅。他朋友劝他：“你出去做个小官吧，好歹有俸禄，能养家。”他想了想，去了。当了彭泽县令，每天案牍劳形，迎来送往。有一天，上面派了个督邮来检查工作。下属告诉他：“督邮来了，你得穿戴整齐，恭敬迎接。”陶渊明看着手里那套官服，忽然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于是，他把官印一丢，不干了。从当官到辞官，他只干了八十多天。
然后他回了家。家里有几亩薄田，一座茅屋，门前有五棵柳树。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五柳先生”。
回家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种的地“草盛豆苗稀”，收成不好，常常饿肚子。有一年大饥荒，他饿得去敲人家的门讨饭吃。最落魄的时候，他写了一篇《自祭文》，提前给自己写悼词。可他后悔吗？在《归去来兮辞》里，他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过去的错误已经没法挽回，但未来的日子还可以把握。他觉得自己没有走错——从官场那个“迷途”里退出来，回到家这个“正道”上，是对的。
为什么？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比官职更珍贵的东西。他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注意那个“悠然”二字。不是刻意，不是勉强，是自然而然。他弯腰摘下篱笆边的一朵菊花，一抬头，南山正好映入眼帘。山不是他去找的，是山的静穆与他的闲适，在那个瞬间相遇了。他感受到了一种在官场永远体会不到的东西——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是不必为谁折腰、不必看谁脸色、不必说违心话的自由。这种自由很贵，贵到他愿意用后半生的穷困去交换。
我亲爱的小姐，你可能觉得陶渊明离你很远。你不种地，你也没机会辞官。但你一定有过类似的感受——在某个不需要应酬、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讨好的时刻，你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也许是一个周末的早晨，你睡到自然醒，阳光洒在被子上，你不想起床，就躺着发呆。那一刻，没有人要求你做什么，没有人评判你好不好。你只是存在着，像那朵菊花，像那座南山。这种存在感，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陶渊明识得那个“乾坤”吗？他当然识得。他做过官，见过官场的虚伪和黑暗。他知道那个“大”的世界里，人们为了权力和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可他选择了退回“小”的世界——一间茅屋，几亩薄田，东篱下的菊花，南山上的云。他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大世界而逃避，是因为他更爱这个小世界。在这里，每一株草都是真的，每一朵花都是诚实的，每一次日出都不会辜负他。
我亲爱的小姐，我不要求你像陶渊明那样辞官归隐。我只想提醒你：无论你在外面的世界走得多远、爬得多高，别忘了给自己留一个“东篱”。那个东篱，可能是你出租屋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可能是你手机里存着的一首老歌，可能是你深夜写下的一行日记。它是你的精神根据地。当你在“大世界”里遭遇了挫折、委屈、幻灭，你可以退回到这里，让自己的灵魂喘口气。
陶渊明的菊，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观赏，甚至不是为了写诗。它只是在那里，在篱笆边，静静地开。而陶渊明看见了。看见的那一瞬间，他拥有了整个南山。你也是。当你看见属于你的那朵“菊”，你就拥有了你的南山。
见过乾坤，不忘草木。愿你拥有自己的菊和南山。
永远陪你采菊的人
写于一个悠然见南山的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