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又落了,像无数封未拆的信,在玻璃上凝成霜花的纹路。我数着日历上最后几页,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您正裹着褪色的毛线围巾,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您却总能把每个丸子捏得浑圆,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今年灶台冷清得早。我学着您的样子揉面,面粉沾满围裙时,才惊觉您总说的"三光政策"——手光、面光、盆光——原是三十年光阴磨出的分寸感。面团在掌心发胀,像极了您临终前握着我的手,那温度穿透皮肤,至今仍在血脉里流淌。
整理旧物时翻出您的病历本,泛黄的纸页上,医生笔迹潦草如风中枯草。最后一页空白处,您用钢笔写着:"给女儿存了嫁妆钱,在衣柜最底层。"那字迹突然歪斜,像是被泪水洇开的墨痕。我忽然明白,有些告别早被拆解成无数个日常,藏在清晨的豆浆里,躲在晾衣绳摇晃的弧度中。
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可您的人生从未真正绚烂过。您把青春熬成中药罐里的蒸汽,把岁月织进我毛衣的针脚,最后连告别都化作床头那盆绿萝,在无人知晓的夜晚,悄悄抽出了新芽。
今夜我会煮您最拿手的红豆粥,砂锅在灶上咕嘟作响时,恍惚又听见您哼着越剧调子,把红枣一颗颗挑进碗里。窗外的雪仍在下,但我知道,有些温暖永远不会结冰——它藏在您教我的每首童谣里,在您为我留的最后一盏灯中,在每个新年来临时,我替您擦拭相框时,指尖触到的,永恒的三十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