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竹简
大秦的咸阳宫在秋风中矗立,黑旗猎猎,如一片铁色的天空。三十四年,皇帝陛下的意志如同利剑,悬在大秦每个角落。
老儒生淳于越拖着一条跛足,背着沉重的布袋,走在咸阳街头。他的布袍已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布袋里装着的,是他此生最沉重的负担——十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上古三代的典章礼法。
“听说了吗?昨日又有三车书简在城南被焚。”路边两个年轻士人低语。
“李丞相有令,除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民间不得私藏诗、书、百家语。”
“说是要‘以吏为师,以法为教’啊...”
淳于越面无表情地走过,只有扶着布袋的手微微颤抖。他是旧齐人,曾为博士,因反对郡县制被罢黜。如今,他只是一个跛足的老者,带着他的书简,走向生命的尽头。
拐进一条小巷,他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先生!”开门的青年惊喜道,“您怎么来了?”
青年名叫季孙,曾是淳于越的学生,如今在少府做小吏。屋里堆满了简牍,墙角还坐着几位儒生,个个面色凝重。
“我来送这些。”淳于越放下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竹简,“这是我一生心血,三代之治,尽在其中。”
季孙面色一变:“先生,焚书令已下,私藏诗书者,脸上刺字,罚筑城四年。这些...这些该交出去烧掉啊!”
“烧掉?”淳于越笑了,皱纹如秋叶的脉络,“烧掉了书,就能烧掉人心中的道吗?”
他抚摸着竹简上的文字:“尧舜之道,周公之礼,是华夏之魂。魂怎么能烧?”
“可是—”
“没有可是。”淳于越打断他,“我老了,腿脚不便,活不过严刑。你们年轻,该活下去,等待光明重现的那一天。”
屋外突然传来喧哗声。“搜!这一带多有儒生聚居,仔细搜查!”
屋中众人脸色大变。季孙急忙将竹简藏入地板的暗格,刚盖好,门就被粗暴地踢开。
一队秦兵涌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目光锐利如鹰。
“搜!”
士兵们翻箱倒柜,简牍被扔得到处都是。季孙等人被赶到墙角,淳于越因行动不便,被推倒在地。
“报告都尉,没有发现违禁书籍。”
年轻将领——蒙毅,扫视着屋中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淳于越身上。
“我认得你,淳于博士。”蒙毅语气平静,“你曾在我家族学讲过周礼。”
淳于越抬头,认出这是蒙恬的弟弟,蒙氏一族深受皇帝信任。
“蒙都尉记性很好。”淳于越缓缓站起。
“你在博士宫时,主张恢复分封,反对郡县。如今又在此聚集,莫非还想违抗诏令?”
“老朽不敢违抗诏令,只是与旧日学生叙叙旧情。”
蒙毅的目光在屋内逡巡,忽然停在墙角一块微微翘起的地板上。他走过去,用剑鞘轻敲。
淳于越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裁决。
然而蒙毅只是用脚将那块地板踩实,转身道:“此处没有违禁物,我们走。”
士兵们鱼贯而出。蒙毅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看了淳于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待脚步声远去,季孙等人急忙扶起淳于越。
“好险!幸亏蒙都尉没有发现...”
淳于越摇头:“他发现了。”
“那为什么...”
“蒙氏虽为法家,却尊重文士。”淳于越若有所思,“也许,他心中也有一分不忍。”
当晚,淳于越执意要离开。临行前,他拉着季孙的手:“这些书简,就托付给你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治国不能只靠严刑峻法。仁政、礼乐,不是迂腐之论,而是人心的归宿。”
“先生要去哪里?”
“我自有去处。”
淳于越走后,季孙辗转难眠。深夜,他取出竹简,在灯下细读。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与此同时,淳于越独自来到渭水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竹简——这是《尚书》的残篇,他亲手所刻。
“先王之道,不可绝于天地。”他喃喃自语,将竹简投入河中。
水花轻溅,竹简沉浮几下,顺流而下。
“种子已经播下,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远处,咸阳宫灯火通明。而渭水滔滔,一如既往,向东流去。
三个月后,有消息传来:老儒生淳于越在返乡途中病故。他的遗体被当地百姓安葬,坟前无碑。
季孙听闻后,默默取出藏匿的竹简,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录。他知道,寒冬将至,但春天,终会到来。
黑暗中,文明的微光如星火般,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