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年之痒还是七年之约?
林薇第一次听到“白头到老是个笑话”这句话,是在她主持的一场婚姻咨询会上。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
“我们恋爱五年,结婚七年,孩子刚上幼儿园。”女人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上个月发现他出轨,对象是他公司的实习生,二十二岁。”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林薇作为心理咨询师,见过太多类似案例,但每次听到,心头还是会一紧。
“最讽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我们结婚誓词是他亲手写的,其中一句是‘愿与你白头到老,笑看子孙满堂’。现在想想,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场咨询会结束后,林薇回到办公室,翻开了最新的婚姻数据报告。民政部数据显示,过去十年,离婚率持续攀升,而结婚率逐年下降。“白头到老”这个曾经被视为婚姻必然目标的词汇,正悄然变成一种奢望,甚至在某些语境下,成了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笑话。
林薇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结婚四十五年,吵过、闹过,甚至曾一度分居,但最终仍然携手走过了大半生。母亲去年生病住院时,父亲守在床边整整一个月,握着她的手说:“老太婆,你得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要一起活到金婚的。”
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在今天的社会似乎越来越稀缺。
二、速食时代的爱情标本
“林老师,我觉得我不需要婚姻。”
说这话的是林薇的客户,二十八岁的陈澈。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年薪百万,长相俊朗,身边从不缺追求者。
“我可以恋爱,可以同居,可以承诺只对一个人忠诚,但我拒绝领那一张纸。”陈澈的语气坚定,“婚姻制度已经过时了,它捆绑了太多本不该捆绑的东西。”
林薇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吗?”
陈澈沉默了许久,开始讲述他的家庭故事。他的父母在他十二岁时离婚,原因老套而常见——父亲出轨。离婚过程拖了三年,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把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变成了仇人。
“我亲眼看着他们从彼此眼中的光,变成彼此眼中的刺。”陈澈说,“婚姻就像一场豪赌,赌注是你的青春、感情、财产,甚至整个人生。而现在的离婚率,让这场赌局的胜率低得可怕。”
数据显示,陈澈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中国离婚率已连续十六年上升,2019年达到惊人的44%,部分地区甚至超过50%。这意味着,几乎每两对结婚的夫妻中,就有一对最终会走向离婚。
更令人深思的是,离婚人群中,结婚不到三年的“闪离”比例显著增加。速食时代的爱情,似乎也催生了速食时代的婚姻。
林薇想起另一位来访者李婷的故事。李婷和丈夫相识于交友软件,三个月后闪婚。婚后发现两人生活习惯南辕北辙——他夜夜游戏到凌晨,她习惯早睡早起;她喜欢精致生活,他认为那是浪费。争吵从第三个月开始,到第六个月,两人已经无话可说。
“我们离婚的时候,结婚才八个月。”李婷苦笑,“朋友都说我们刷新了他们的认知纪录。白头到老?我们连头都没白就开始互相拔头发了。”
三、当承诺变成段子
社交媒体上,“白头到老”这个词正在经历一场奇异的解构。
抖音上,一个名为“如果婚姻是场考试”的短视频获得百万点赞。视频中,一对情侣在婚礼上深情对望,画面突然切换成考试场景:新郎抓耳挠腮地答着“纪念日是哪天”“她最讨厌的食物”“她父母的生日”等题目,最后成绩显示“不及格,婚姻破裂”。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评论是:“能白头到老的,都是作弊成功的。”
微博上,#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还是起点#话题下,一条热门微博写道:“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现在Wi-Fi快,一天能绿五十人。”这条带着明显夸张和戏谑的微博,获得了超过十万转发。
林薇注意到,这些网络段子背后,是一种普遍的婚姻焦虑和对长久关系的不信任。当“白头到老”从庄重承诺变成调侃对象,反映的是整个社会对婚姻制度的信任危机。
这种危机并非中国独有。在瑞典、法国等国家,非婚同居已超过传统婚姻成为主流关系模式;在日本,超过四成的年轻男女表示“不打算结婚”;在美国,“开放式婚姻”等非传统关系形式正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也许不是白头到老成了笑话,”林薇在一次行业研讨会上说,“而是我们看待婚姻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从前,婚姻是必需品,是人生必经阶段;现在,它成了可选项,是需要不断证明其价值的奢侈品。”
四、经济账本里的婚姻
王明和赵静的离婚官司打了两年。争议焦点不是感情破裂——两人都同意感情早已消失——而是财产分割。
他们结婚十年,共同经营一家餐饮连锁品牌,从一家小面馆发展到七家分店。离婚时,品牌估值达到三千万。
“我们曾经是彼此的贵人,现在是彼此的劫数。”王明在调解时说,“我不否认她对这个品牌的贡献,但我也付出了全部心血。凭什么要分一半给她?”
赵静则反驳:“没有我当初的创业资金和全程参与,哪来的今天?婚姻法明确规定了夫妻共同财产制度,我有权获得我应得的部分。”
这场离婚官司最终以王明支付赵静一千二百万告终。品牌归王明,但需要分期支付补偿款。官司结束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品牌也因管理混乱损失了三家分店。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没有结婚,分手会不会简单得多?”王明事后对朋友感叹。
经济因素在现代婚姻中的权重日益增加。一方面,高昂的房价、教育成本和生存压力,让许多人将婚姻视为经济共同体;另一方面,当婚姻破裂时,经济纠纷往往成为最难解的死结。
林薇接触过一位女性客户苏雨,她结婚六年,是全职太太。发现丈夫出轨后,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慌。
“我没有收入,没有存款,连信用卡都是副卡。”苏雨的声音颤抖,“如果我提离婚,我可能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争取不到,因为我养不起他。”
苏雨最终选择了隐忍。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至少等孩子再大一点,等我自己能找到工作。”
经济依附让婚姻中的权力天平倾斜,也让“白头到老”的承诺蒙上了一层阴影——有多少人是为了爱情相守,又有多少人只是因为离不起婚?
五、个体时代的孤独与自由
“我不想为任何人改变自己,包括伴侣。”
说这话的是林薇见过最特立独行的来访者——二十七岁的自由摄影师周遥。她游历过三十多个国家,作品屡获大奖,感情生活丰富多彩但从不长久。
“每一段关系开始时,我都真诚地希望它能持续。”周遥说,“但每当对方开始要求我改变生活方式、减少出差频率、考虑定居要孩子时,我就感到窒息。”
周遥代表了越来越常见的“高功能个体”——经济独立、精神自足、生活丰富。对他们而言,婚姻带来的收益(情感支持、经济互助、社会认可)正在减少,而成本(个人自由、职业发展限制、冲突风险)却在增加。
“我父母那代人,个体是模糊的,他们的身份首先是家庭成员,然后才是自己。”社会学家张教授在一次讲座中分析,“但现在的年轻人,个体意识空前强烈。他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谁的伴侣、谁的父母。”
这种个体化趋势与婚姻本质存在张力。婚姻要求一定程度的自我牺牲和妥协,要求将“我”部分融入“我们”。但在一个崇尚自我实现、个人自由的时代,这种要求变得越来越难以接受。
林薇想起自己的一段失败感情。那是三年前,她和交往两年的男友谈到结婚。对方希望她减少工作时间,多照顾家庭;而她当时正处于职业上升期,不愿让步。最终,两人和平分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让步了,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生子?”林薇在日记中写道,“但我知道,那样的我会不快乐。也许这就是现代人的困境——我们既渴望亲密关系,又害怕失去自我。”
六、重新定义“长久”
“林老师,我和我先生决定尝试开放式婚姻。”
坐在林薇面前的是一对看起来十分登对的夫妻——孙浩和杨琳,两人都是高校教师,结婚八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我们依然相爱,依然是最佳拍档。”杨琳平静地解释,“但我们也承认,长期的一对一关系难以满足人类对新鲜感的本能需求。我们不想像许多人那样,要么压抑自己,要么偷偷出轨。”
孙浩补充道:“我们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规则:必须使用安全措施;不能与同一个人维持超过三个月的关系;绝对不能把第三者带回家;最重要的是,不能影响我们对彼此和孩子的承诺。”
林薇感到震惊,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表面的平静。“你们如何定义对彼此的‘承诺’?”
“我们承诺共同抚养孩子,共同经营家庭,在对方需要时永远是第一支持者。”杨琳说,“但我们不再承诺性忠诚和情感独占。”
这对夫妻的情况并非孤例。在全球范围内,各种非传统关系形式正在涌现:开放式关系、分居婚(Living Apart Together)、合约婚姻(定期续约制)等等。
这些新尝试背后,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传统婚姻模式遭遇危机的今天,人们如何在保持个人自由的同时,建立稳定、持久的亲密关系?
“也许‘白头到老’不应该被抛弃,而应该被重新定义。”林薇在思考笔记中写道,“它可能不再意味着从一而终的性忠诚,而是指一种贯穿一生的深层连接和承诺。这种承诺的形式可以灵活,但内核依然是对彼此成长的共同投入。”
七、技术革命下的关系重塑
李哲和妻子的“云离婚”只用了十五分钟。
通过一款名为“法链”的区块链应用,他们在线提交离婚申请,智能合约自动执行财产分割协议,电子签名具有法律效力。从提交到完成,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如果结婚也能这么快就好了。”李哲开玩笑说。实际上,他和妻子已经分居两年,离婚是双方深思熟虑的决定。
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改变婚姻。一方面,交友软件、社交媒体扩大了人们的择偶范围,也提高了关系的不稳定性——总有“下一个更好”的诱惑;另一方面,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技术正在简化婚姻的法律程序,既降低了离婚成本,也降低了结婚的门槛。
更深远的影响来自生育技术的革新。冷冻卵子、人工授精、代孕等技术的发展,使生育与婚姻进一步解绑。越来越多的单身人士选择通过科技手段成为父母,而不必进入传统婚姻。
林薇有一位客户,四十二岁的企业高管刘颖,就是通过试管婴儿成为单身母亲的。
“我想要孩子,但不想将就一段婚姻。”刘颖直言不讳,“我有能力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为什么一定要为了生孩子而结婚?”
当生育不再依赖婚姻,当经济独立成为可能,当社会逐渐接受多元家庭形式,婚姻作为社会制度的基础正在被动摇。
“技术不会杀死婚姻,但会迫使婚姻进化。”科技伦理学家陈博士预测,“未来的婚姻可能会更加注重精神契合和共同成长,而不是传统的社会功能。毕竟,当婚姻的所有实用功能都可以被替代时,剩下的才是它的本质。”
八、最后一对金婚夫妇?
社区为赵爷爷和李奶奶举办金婚庆典的那天,来了很多人。两人结婚五十年,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从青丝到白发,始终相伴。
“秘密?哪有什么秘密。”赵爷爷笑呵呵地说,“就是互相容忍,互相扶持。我脾气急,她让着我;她身体不好,我照顾她。就这么简单。”
李奶奶补充道:“我们那代人,东西坏了想的是修;现在年轻人,东西坏了想的是换。婚姻也一样。”
这句朴实的话让在场许多人陷入沉思。在一切都追求“快”和“新”的时代,耐心和坚持成了稀缺品质。
活动结束后,林薇与赵爷爷单独聊了一会儿。
“爷爷,您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么难维持长久婚姻?”
赵爷爷想了想,缓缓说道:“我们那时候,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甚至是社会的事。离婚是丑闻,是失败。现在不同了,离婚太容易,社会也宽容了。这有好有坏——好的是,人们不用在不幸福的婚姻里受苦;坏的是,人们太容易放弃。”
“那您觉得‘白头到老’过时了吗?”
“不过时。”赵爷爷肯定地说,“人这一生,说到底是要有个伴。年轻时不觉得,老了就明白了。病床边端茶倒水的,不会是老板、同事,甚至不一定是儿女,而是那个和你吵了一辈子、却也爱了一辈子的人。”
离开社区时,林薇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路边争吵。女孩哭着说:“我们分手吧,太累了!”男孩沉默地站着,没有挽留。
林薇突然意识到,也许“白头到老”从未是个笑话,它一直是个理想。只是在不同时代,实现这个理想的难度和方式不同。在个人自由达到顶峰的今天,选择坚守比选择离开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
九、寻找新时代的答案
咨询季结束的那个周末,林薇参加了一场特殊的婚礼。新娘是她的朋友晓月,三十八岁,第一次结婚;新郎是四十岁的离异男士,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
他们的婚礼誓言没有使用“白头到老”,而是这样写道:
“我承诺,在我们可以预见的时间里,珍视你、尊重你、陪伴你;
我承诺,当我们的道路出现分歧时,坦诚沟通,努力寻找共同方向;
我承诺,不把今天的誓言视为永恒枷锁,而是视为每日的主动选择;
我承诺,即使有一天我们的关系形式改变,对你和这段经历的尊重永不改变。”
仪式结束后,晓月对林薇说:“我们知道永远太远,承诺太重。我们能做的,就是认真对待当下,努力经营每一天。至于能不能白头到老,让时间给出答案吧。”
这番话让林薇豁然开朗。也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白头到老”是不是个笑话,而在于我们如何理解“承诺”和“长久”。
在个人主义盛行的今天,或许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关系伦理:不把长久视为必然,而是视为选择;不把承诺视为束缚,而是视为礼物;不把变化视为失败,而是视为成长的一部分。
婚姻咨询中心的最新数据显示,尽管离婚率仍在上升,但复婚率也在同步增长。许多人在经历失败婚姻后,并没有放弃对长久关系的追求,而是带着更清醒的认识重新出发。
“白头到老也许不再是一个起点承诺,而是一个终点奖励。”林薇在年终总结中写道,“它奖励那些在漫长岁月中不断选择彼此的人,那些在变化中保持连接的人,那些在看清彼此缺点后依然决定相爱的人。”
十、依然相信
文章的最后,林薇想起了自己的祖父母。祖父去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去世前,他已经神志不清,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还是问照顾他的护工:“我老伴呢?”
祖母比他早走五年。去世那天,祖父握着她的手,哼着他们年轻时最喜欢的歌。他没有哭,只是轻声说:“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葬礼上,子女们发现祖父在祖母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六十五年太短,只够爱你一辈子。”
这句话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在这个变化莫测的时代,在这个离婚率居高不下的社会,在这个个人自由被奉为圭臬的世界,依然有人用一生诠释“白头到老”的真谛。
也许,“白头到老”从来不是统计学上的必然,也不是社会规范的要求,而是个体在漫长岁月中做出的无数小选择的总和。它可能越来越难,但也因此越来越珍贵。
林薇关上电脑,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少有星星,但总有几颗倔强地亮着。就像在这个婚姻变革的时代,总有人选择相信,选择坚持,选择在变化中寻找永恒。
她打开手机,给分居两年的前男友发了一条信息:“如果有空,我们可以聊聊吗?关于我们,关于未来。”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林薇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她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能重新走到一起,是否能真的“白头到老”。但她知道,她依然愿意相信,愿意尝试,愿意在不确定中寻找可能。
毕竟,相信“白头到老”不是笑话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在这个解构一切的时代,这种勇气本身,就是最动人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