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杖杀、绞杀扭头看时,见一精怪足踏水波,直至岸边。此怪长相如何?有一首《渔歌子》单道此怪容貌:
身长六尺弓腰背,面如三秋皱纹垒。
赭袍服,红葫芦,夺命宝挝手中拎。
此怪形貌鄙陋,甚是怪异,二目虽小,却闪放寒光,令人生畏!只见他行至岸边,缓步近前,手拎夺命挝指着杖杀,阴阳怪气的斥道:“三弟,你这厮竟敢违抗大哥之令!该当何罪!”那杖杀见了此人,一时慌了,手足无措,呆立当场。绞杀乃上前叫道:“不知二哥驾到,请恕我等失礼之罪!”言毕,手拉杖杀一齐施礼。那怪毫不理会,径直来到玄元跟前,哼了一声道:“只你便是玄元!我当你是三头六臂,原来也只恁地!”玄元虽遭绑缚,却并无惧色,喝问道:“你又是何妖孽,可敢报名!”那怪一阵嘎嘎怪笑道:“我乃吸杀大王是也!方才若不是本大王及时相救,你这厮早已命归黄泉。你不谢我便也罢了,竟口出不逊,该当何罪!”玄元叫道:“都怪贫道艺业不精,如今被汝等所擒,唯求速死,何须多言!”吸杀点头笑道:“果真是一条好汉!”言毕,遂往七星剑走去,只见那剑微闪毫光,心中大喜,暗赞道:“果然好宝剑!”遂干咳一声,只见由水里蹿出几十个水怪,各持刀枪绳索,抢至近前。为首一个小头目,身被乌油甲,率众水怪,跪倒参见。吸杀吩咐将玄元另换绳索绑缚,押在一旁,几个水怪一齐动手,将玄元抬至远处看管,暂且待命。绞杀自将魄散索收回,不在话下。
只见那吸杀转头道:“三弟,汝方才违命,玄元本已遭擒,汝却故欲杀之。大哥若是得知,你可知后果?”杖杀忙拜道:“只求二哥在大哥面前遮饰则个!”吸杀摇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岂能遮饰得?”杖杀闻言,慌了手脚。绞杀见状,忙道:“三哥一时鲁莽,险些铸成大错,但终无大碍。二哥可念兄弟之情,饶他一次!日后我与三哥必报大恩!”吸杀沉吟道:“非是二哥无情,怎奈大哥处不好隐瞒。”杖杀只顾磕头请罪,绞杀也一面苦苦求情。那吸杀见状,心下颇觉好笑,故叹了口气道:“也罢!二哥非是无情之人,我等情同手足,难道眼睁睁看着三弟受罚不成?大哥处我自遮饰些便了!”杖杀、绞杀闻言大喜,方欲磕头拜谢。只闻吸杀续道:“二哥帮汝等隐瞒此事,不知贤弟、贤妹如何报答?”杖杀便道:“只要二哥吩咐,小弟自会尽力而为,决不食言!”吸杀方将七星剑一指道:“汝等可知此剑来历?”杖杀、绞杀皆言不知。吸杀道:“此剑名为:三台七星剑,乃上界神器,有斩妖除魔之神力!此等神器,若人得之,我等无有宁日!当真后患无穷也!”杖杀问道:“那当怎办?”吸杀冷笑一声,低言道:“不瞒贤弟、贤妹,大哥方才独嘱于我,说这三台七星剑,乃我等之祸患,不可留于世间。教我若见此剑,立即毁之!”杖杀复问道:“如何毁之?”吸杀闻言,大笑道:“二哥自有办法!”忽地止笑,乃郑重低声道:“只是要贤弟、贤妹辛苦一趟,大事可成!”
话说当下杖杀、绞杀闻听此言,不知就里,乃齐声问道:“如何施为?”吸杀且不回答,却忽自摇头道:“不妥!不妥!”二怪问道:“如何不妥?”吸杀乃道:“大哥将此机密之事嘱托于我,是要我保守机密,独自处置。我怎可将此大事说与贤弟、贤妹,却不辜负了大哥的重托?我看此事非二哥亲自去办方妥,贤弟、贤妹只有另寻他日,再来报答二哥今日之恩情了!”言毕,叹了口气。二怪急欲报恩,以免夜长梦多,遂一再恳请道:“二哥如何说这等见外的话?我等情愿替二哥辛苦一趟,大哥之处我等只字不提,他哪里知道?”吸杀闻言,心下窃喜,却尚自沉吟,徐徐方道:“也罢!贤弟、贤妹既然如此重情重义,二哥怎能不牢记在心?大哥处二哥自会遮饰得,尔等勿虑!”二怪闻言大喜!
话说当下吸杀道:“贤弟、贤妹可曾记得那寒泉水眼?”二怪闻言,不由得打个寒噤,道:“怎不记得!那水眼冰凉彻骨,深不见底,水流如箭!纵使大哥那般本领,也只好远远避开,不敢傍近,唯恐被这水眼吸了去,千年道行毁之一旦!即便不死,就是受此凉气,也难免伤重难愈!不知坏了多少精灵的性命!此等凶处,二哥问它怎的?”吸杀道:“若要毁此神器,非抛入此寒泉水眼不可,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二怪道:“那水眼凶险无比,我等法力不济,怎敢靠近?”吸杀笑道:“贤弟、贤妹大可放心,二哥怎不知其中利害?若非有十足把握,怎能教汝等轻涉险地?”二怪追问道:“计将安出?”吸杀乃低声道:如此如此,必可安然无恙也!
且说当下二怪领了吸杀言语,方欲动身,吸杀叫道:“哪里去!”二怪应道:“依二哥之言,去寒泉水眼毁剑!”吸杀道:“剑在何处?”二怪闻言,脸一红,杖杀一指地上的七星剑,道:“却不在此地?”言毕,俯身来取,却不想被剑光所伤,好似针扎一般!那杖杀大叫一声,跳将起来,道:“好厉害!方才激战之时,却并不曾留意有此神力!”吸杀道:“三弟不可莽撞行事。此神力正是我等忌惮之处!”言毕,由腰中取出一张鼍龙皮,不慌不忙走到七星剑近前,拿鼍龙皮将剑包了个严实,使其光华不露。吸杀将七星剑包好,转身躯交给杖杀,并嘱道:“此鼍龙皮善避神力,贤弟路上可要仔细,莫要擅开!不然恐有性命之忧!”杖杀称谢不已,双手接过,抱在怀里。与绞杀驾起妖风,径奔寒泉水眼而来。
看官,这寒泉水眼究竟是何等去处?原来,这寒泉水眼并不在扬子江中,乃是西北方向离此三十六里的一处深潭,名为:黑龙潭。此潭水冰凉彻骨,虽不结冰,却比冰更寒三分!水中并无水族,潭边更无草木。那潭水正中有个水眼,水流似箭,不拘何物,若是靠近,便被其搅入去,顷刻间无影无踪,正不知水底通往何处。就是天上飞鸟不合飞的低了些,也难逃劫难!
闲话休提,且说二怪驾风,不多时已近黑龙潭。看官,这黑龙潭是何模样?但见:
二石参天,中存一线。
涧水飞注,其深莫勘。
黑亚龙潭,水赛冰寒。
水族不生,草木不现。
潭生水眼,又称寒泉。
旋如太极,流光轮转。
二怪依着吸杀所嘱,不从黑龙潭上空过,而驾妖风兜转,果然毫无凶险。待到二怪收了妖风,落于山顶涧水源头,立于二石之上,心中方才稍定。当下杖杀兀自战战兢兢,那绞杀道:“三哥,二哥教我等只管将剑抛入上流之水,此涧水倾泻而下,剑必顺水入于水眼之中。事若不成,二哥自来相帮, 不必疑虑。”杖杀挺挺身,道:“四妹说的是!”遂将手中七星剑连同鼍龙皮一起抛入涧水之中。只见那剑一入水,好似芦苇一般,浮于水面,飘飘荡荡径奔水眼而去。二怪只把两眼盯住七星剑,眼睁睁看着那剑被水眼吸入去,即刻不见!二怪唯恐那七星剑有些神力,会从水眼中脱出,遂静等了一盏茶时,后不见异状,方才安心。
当下这杖杀因诸事已毕,毫无波澜,心下有些得意起来,便不把这寒泉水眼放在心上了。乃一时兴起,笑对绞杀道:“四妹,我当这寒泉水眼是何等凶险之处?原来也只恁地!想来二哥也忒把细了些,非要兜转开走,徒费工夫。我等径直驾风回去,又有何妨?”言未毕,掐诀念咒,驾起妖风,竟望潭水上空而行。绞杀方欲拦阻,已是不及。这杖杀方行出二三丈远近,岂料脚下妖风一时间被水眼吸去大半!杖杀突觉脚下踏空,方才大惊!眼看便要跌落水眼之中,幸亏绞杀未曾动身,眼见杖杀脚下踏空,情知不好,便急抛魄散索将杖杀扯将回来。
话说这杖杀跌坐在山石上,兀自惊魂未定,连珠价大叫:“好厉害!好厉害!”绞杀觑了一眼,啐道:“这真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在此叫嚷又有何益?”杖杀闻言,羞愧难当,无言以对,那张青脸更加青了。绞杀见状,叹口气道:“说来三哥又几时听过我的劝?”杖杀见绞杀容颜不乐,心下慌了,忙跳起身来道:“四妹莫要伤心,三哥以后件件依你便是!”绞杀微微点头道:“此间之事已毕,我等作速回转,不可怠慢。”杖杀应道:“谨遵四妹之命!”言毕,二怪驾起妖风,兜转从原路回转江边。
且说二怪回转扬子江边,来见吸杀。那吸杀早笑吟吟的迎上来,二怪道:“我等托二哥洪福,已然功成。”吸杀笑道:“贤弟、贤妹言之差矣,我等只是托大哥之洪福罢了!”三怪尽皆大笑。只见吸杀把手一招,叫道:“气甲!”那身被铁甲的小头目,见二大王相唤,忙上前来。吸杀乃道:“大大王有令,只要活玄元,不要死道士。这玄元不似我等,他乃肉体凡胎,入水不消半刻即死,我等如何交代?你有水下储气之能,可保他平安无事,你可能做到?”那气甲应道:“二大王吩咐,小将焉敢怠慢?必尽全力保他活命!”吸杀点头道:“既如此,我等即刻动身。”
话说三个大王当先入水,众水怪得了命令,一齐动身。却见气甲将腰背躬一躬,肩头耸一耸,大喝一声,口中吐出一个磨盘大的气泡来,直落到水面上。气甲吩咐,将玄元抛入气泡之中。三五个小妖扯着绳索,将玄元连同气泡拉下水去,那气甲紧随在后,以防不测。那玄元身遭绑缚,动弹不得,只得任其摆布。
且说玄元被拉入水中,在气泡中果然呼吸顺畅,毫无憋闷之感。以此这玄元在气泡中看得分明,只见众水怪在前,径奔水底而行,一路上遇到无数水族,大多惊散避开。有的躲得慢些,皆被小妖尽情搠杀,死尸顺水飘荡,水中一时血红。约莫行有一盏茶时,已近水底,只见前方现出一座水府,早有几个小妖上前来迎。玄元闪目看这水府时,但见:
青石垒就水怪府,黑铁铸成铜钉门。
门前一对金鳌像,额上四个银妆字。
玄元定睛看那匾额上银字,乃是:四杀神府。心下暗道:“此处分明是妖穴,却妄称神府,岂不可笑!”玄元正看间,只见府门大开,众水怪鱼贯而入。三个大王引众直至大殿,那三五个小妖扯定玄元,与气甲随后跟定。只见殿中明亮如昼,玄元暗自纳闷道:“这水底本是阴暗之处,水中点不得灯烛,为何这殿中明亮如此?其中定有缘故!”乃定睛细看时,只见在大殿之顶有一颗斗大的夜明珠。看这夜明珠时,却也不觉如何耀眼,却能照亮整个大殿,如白昼一般,想来必是宝物了。玄元正思索间,只闻一声大喝道:“你这厮可是玄元!”玄元被这一惊非小,急循声观看时,只见一个老怪望己走来。这怪如何模样?有一首《渔歌子》单道此怪形貌:
身高一丈势峥嵘,腰阔十围体态丰。
黑面皮,墨甲衣,碎骨宝叉手上拢。
此怪身材高大,通体乌黑,好不威风!玄元尚未答言,吸杀乃道:“大哥,此便是玄元。”那怪叫道:“你等去了许久不回,我方欲亲身前往捉拿这厮,却不想尚未出门,你们便回来了!”言未毕,只见小妖来报道:“启禀大王,胭脂将军已回府,正在殿外等候,请令定夺!”那怪闻言,大笑道:“快宣上来!”小妖领命出殿,不一时从殿外进来一怪。玄元闪目看时,此怪与众不同,怎见得?有诗为证:
面如胭红色,手堪凝脂润。
腰赛翩然燕,身似云中雀。
此怪虽为男身,却可与女子比美,虽处处是女态,但隐隐透出一股阳刚之气。此怪入得殿来,先给众位大王行礼,然后望上禀道:“大大王,小将胭脂前来缴令!”那老怪笑道:“胭脂,你可曾捉得血食回来?”胭脂应道:“小将出去半日,因左近无有血食,以此一直寻出三十里,方才捉得几个,奉献大王!小将自知无能,耽搁良久,望大王恕罪!”老怪笑道:“你奔波劳苦,委实不易,何罪之有?速将血食取将上来,本大王此时腹内饥饿难忍也!”那胭脂答应一声,转身下殿,顷刻间引了几个小妖,牵了五个人进来。只见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农家打扮。只是入水时刻已久,早昏死过去。
那老怪早按捺不住,如今见了血食,只将头摇一摇,大喝一声,那头颅突地大了,足有井口大小!只见他不由分说,走上前来抓起一人,张开大嘴生吞下去,骨头都不曾吐出来!一连吞了四人,只剩下一个小童,方才停下。遂将头摇一摇,复了原貌,转头对吸杀等说道:“此小儿,汝等分食了吧!”玄元在一旁看得分明,见那老怪如此凶残,生吞活人,竟连孩童都不放过,孰不可忍!乃大叫一声道:“泼妖孽!速速住手!”
话说那老怪闻言,转头看着玄元,抹抹嘴道:“本大王方才腹内饥饿,正不曾审问于你,如今已去了一分饿意,正好审你!”玄元冷笑一声道:“你且莫要夸口,待我先审问你一审!”老怪笑道:“你这厮倒真是会喧宾夺主!也罢!今日本大王心情畅快,便容你问问便是!”玄元叫道:“尔等是何妖孽?共害了多少人性命?从实讲来!”老怪哈哈大笑,应道:“本大王名唤:吞杀大王。这三位乃是:吸杀大王、杖杀大王、绞杀大王。因此此间方唤作四杀神府。我等皆于扬子江中修得千年道行,因此结为兄弟,生死与共!这千年之中,吃了多少人,却难估算。有时一日数人,有时多日不得一个到口,无奈只得胡乱捉些水族果腹。最近越觉生意难做,人烟愈少,只能远涉他方,寻隙下手擒捉来。真是有苦难言!”玄元哼了一声道:“汝等虽修行千载,却祸害世间,天理难容!谈何有苦难言!”吞杀笑道:“莫说我等区区千载道行,便是大罗金仙,也需有采补之法相辅方可成道。以此说来,我等吃几个人,补补元气,增些法力,以助成道,又有何碍?”玄元怒道:“一派胡言!采补乃邪门歪道,绝非正道法门!以此为说辞,未免恬不知耻、大放厥词!汝等枉自修行千载光阴,毫无成道之根基,纵使万年也休想成道!”
话说吞杀闻言,须发皆张,戟指大怒道:“这厮如此无礼!罢了,看我不生吞你这厮下肚!”言未毕,早将头摇一摇,大喝一声,那头颅长为井口大小!张开血盆大口,竟奔玄元猛扑而来!
毕竟不知玄元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