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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第三卷《金缕曲》,开篇就是一个精彩的“龙衣”冲突。
冯保提 拔了孙隆,授意该给小皇帝做衣服了。孙隆呈上的清单,列有二十多套,零零总总要八十万两银子之巨。小皇帝和李太后不谙内情,没有深究,颁旨允行。
历来规矩,杭州、苏州、松江三个织造局用银,皇室与工部各付一半。按章程,每年织造局用银计划,得内廷会同工部,商量妥当后才呈报皇帝。
冯保是内廷核心,想借机敛财,又想提高司礼监的权力,便用此事做试探,也就直接报上去了。
工部尚书朱衡,掌管国家工程营造。为人刚直,公务把关极严,不合规的御旨也违抗。脑子里只有事体没有人情,以倔强出名,曾经为了潮白河工程款气得要敲登闻鼓。
当朱衡看到这份天价预算单,首先对冯保的做法极为不满,更何况费用高得太离谱。一直主张裁撤冗费、推行改革的他,认为过于铺张,坚决反对,拒不配合,还把孙隆轰出工部。
于是,一场关于龙衣是否该省钱的冲突,拉开了帷幕。
冯保掌管内廷用度,虽然隆庆曾定下规矩,定做各式龙袍,每年不得超过两套。但正德、嘉靖等皇帝就有数百件之多,正德有件最贵的花了八万两,隆庆有件最便宜的也是八千两……他觉得不能寒酸了万历小皇帝,必须确保龙袍的尽善尽美……
冯保说“瘟神既挡了道儿,只有一个字:搬”,和亲手培植的孙隆、吴和、胡本扬三个心腹一番密谋。在冯保庇护下一步登天的吴和,主动站出来包揽惩戒朱衡一事。
可怜朱衡,近七旬的一把老骨头,在睡梦中被喊醒沐浴更衣,因为“皇帝传旨”候见。在左掖门外尖刀似的北风中,从凌晨四点一直站到天亮,一副瘦骨嶙峋的身体连同五脏六腑都被冻透,晕厥后被轿班头强行送回家抢救……
官员候朝,原本也有避风遮阳的值房,但朱衡平常入大内从不打赏“路票”,加之以前上本阻止过值门官想住值房一事,他得罪了一众守门的牙牌太监,此时更被往死里整。
缓过来的朱衡,分析出太监假传圣旨,急切找张居正控诉。
朱衡与冯保都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张居正早已敏锐察觉到“龙衣制造”背后的问题。他第一时间找来京述职的杭州知府莫文隆,了解织造细节,掌握了全部内情——
自明朝开国,造龙袍的价格都高悬不下,长此以往,成了定规,没有人去怀疑它是否合理。
一件龙袍到底多少钱?实际上,制一件龙袍,哪怕造价两万两银子,制造局付出来的也不到两千两银子,杭州府衙再贴两千,满打满算,总共也才四千两。隆庆皇帝奉行节俭,造价八千两的龙衣,实际只值三千两……如果加上配饰的常规珠宝,造价也至多再翻个倍。
制造局每年拿着那么多的钱办差,验货时,略有瑕疵不但不给工钱,连废料也不退回;就算过关的缎子,一匹八十两,也只给二十两。当地府衙贴钱出力,也没人愿意干,最后只能每年抓阄派活儿给织户……
张居正鼓励莫文隆勇敢站出来,当即写本,直谏制造局制作龙袍的真实工价等;又暗中安排朱衡门生弹劾朱和。
对前来控告的朱衡,好一通安抚,张居正又表明了自己绝不袒护太监,立志改革,才让他平息了怒火。谁知皇帝却传旨,让首辅查朱衡深更半夜闹事……当即又气得昏厥的朱衡,立即被太回家,请太医寸步不离诊治。
冯保约见,张居正向他说明利害。冯保随后明白了轻重,派亲信徐爵去讨主意。
为了保全自己,冯保授意东厂,毒死吴和灭口,然后顺势妥协。
最终,“龙衣”织造银两,从八十万两骤降至二十万两。以后内廷制造局与工部共同出钱,每年共同派人核查再写预算,呈上去皇上批准。到此,两百年的龙衣“祖制”,得以修改。
刚直的朱衡,虽然赢得预算之争,却不合时宜了,在官升一级后,被批准致仕(退休),张居正顺势安排了自己人殷正茂接任。
张居正运筹帷幄,玩了一场精妙的平衡术,里面包含的栽赃、周旋与舍弃,一环扣一环。
冯保弄权、谋私利,将矛盾从“预算多少”升级为“对皇上是否忠心”的政治斗争。张居正对他既笼络又牵制,安排人上奏,借机整顿财 政、布局人 事。精心的设计,为推行新政扫清障碍,又打了一个漂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