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的下午,我泡了杯红茶,捧着《人生的枷锁》,在小院里坐着。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投在地面,形成一块块白色的光影。随着微风的拂动,光影缓缓地摇曳往复。光够亮,但不刺眼,惬意得很。
手机突然作响,母亲打来的。接通,那边只有哭声,我心头一紧。过了几十秒,母亲啜泣着说,姥爷走了。
我把茶和书丢到桌子上,马上订了票。
到家已是夜晚,母亲、大姨、三姨和舅舅瘫坐在姥爷周围,他们眼圈肿胀,看来已哭过很久。
我木然地走到姥爷旁边,掀开被子,抚摸了姥爷的脸。薄薄的,整洁而冰凉。盖好被子,我默默坐到姥爷旁边,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意识到,时间把姥爷偷走了,这是最后一面。
舅舅说,姥爷没受什么罪,深呼吸了两下,很平静,很安心,像是进入了安详的睡眠,我“嗯”了一声。这个安详的睡眠,将把姥爷带到一个我至今从未见过但未来也必将去的地方,那是一条单行道。随后,舅舅便泣不成声,趴在姥爷脚边,哭得像个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是的,他的确委屈,因为从今天起,他将永远失去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不但如此,那个称呼他再也无从去叫。他的太阳陨落了,那个数十年如一日地给他温暖和光明的太阳。
父母都爱子女,但姥爷偏心,最疼舅舅,年老了,也最听舅舅的。
每当姥爷不吃药或不吃饭,母亲和两位姨妈都束手无策,只有舅舅能让姥爷变乖。这时,姥爷和舅舅的角色似乎互换了。姥爷成了淘气的孩子,有时需要哄,有时需要“批评”;舅舅则成了权威家长,先是哄着,如效果不佳,则进入“批评”阶段。每到这个阶段,必然奏效。
舅舅哄着姥爷的时候,像对待初生的幼童,温柔中包裹着希望与呵护。“批评”的时候,如对待犯错的孩子,严厉中夹杂着引导与关怀。看到这一幕,我鼻子不觉发酸,眼眶也越发湿热。舅舅说,人老了,和孩子是一样的,最大的区别只是体重。
关于姥爷的记忆,近些年并没有太多更新,因姥爷多年卧病在床,每逢过年才见得一面。姥爷口齿不清,大脑却非常清晰。临走前一周,竟还记得我在北京上班,问我女朋友是否一起回来。
听说,姥爷年轻时是一位技术精良、身强力壮的泥瓦工,家里的房子和楼梯都是姥爷亲手建的。新婚没多久,姥姥和姥爷吵架,一怒之下要回娘家,走到一半,被姥爷追上。姥爷扛起姥姥便往回走,任凭姥姥如何哭闹,都步伐稳健地走着,像是轻松地扛了半袋子小麦。
每次和母亲去探亲,姥爷都会买很多肉招待我们。一次,姥爷养的狗在厨房偷吃肉,姥爷发现后拿棍子去打,狗看到这架势,仓皇而逃,跑出了院子。姥爷拎着被狗咬过的那块肉,朝着狗叫骂几句,怒气便消了,“算了,就当给它改善生活了。”
父母离婚后,父亲不让我见母亲。母亲想见我的时候,会去姥爷那里,让姥爷偷偷把我带过去。不能武夺,只能智取。接我的时候,姥爷骑着三轮车,若无其事地在我家门口徘徊。每当我看到姥爷或他的三轮车,就会编个理由出门,在远处跳上姥爷的三轮车去见母亲。如果我没看到姥爷,他则让邻居家小孩把我骗出来,再带我去见母亲。就这样,姥爷做了数年我和母亲联络的纽带。
一次姥爷从南方回来,带了内嵌葡萄干的面包。长长的一条,比我的脖子还粗,和我的胳膊一样长。从未出过远门的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面包。香甜的气味直往我鼻孔里冲,我不自觉地咽回几口唾沫。姥爷让我尝尝,我急忙撕下一片,往嘴里塞。轻轻一咬,奶香和蜂蜜的甜在我的嘴巴里交错互融,里面的葡萄干随着面包一起被咀嚼,凉丝丝的。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包。在姥爷的注视下,整个面包被我狼吞虎咽,姥爷笑着,看着。我问:“还有吗?”姥爷指着我的肚子,“都在这里了。”
时光流转,姥爷的身子骨再不如以往,泥瓦工的活不做了。然而姥爷是个闲不住的人。农忙之余,他在农田中、林子里布下捕鸟网,捉鸟和野鸡。邻里都知道他这点爱好,偶有投机分子趁着姥爷离开的时候,偷去几只鸟或鸡,姥爷并不骂他们。有时偷盗者不止是偷,还破坏了姥爷的捕鸟网,姥爷才会骂骂咧咧几句:“偷东西就算了,干嘛搞破坏呢?”姥爷的房顶上,满是捉来的鸽子,野鸽子竟养成了家鸽。后来不用铁丝网,鸽子也会飞回房顶,住进它们的“家”。
回忆生病前的姥爷,那张脸总是洋溢着笑。捉鸟的时候在笑,农忙的时候在笑,吃饭的时候在笑,看电视的时候在笑。我不知他为何总笑。一些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却在另外一些人那里,如一日三餐,啜茶饮水。幸福之于姥爷,便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