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泾县，听说高速修路，查了查导航，发现离裴大厨家的土菜馆只有十几公里。心想，不如顺路去讨杯茶喝。
认识裴大厨，是去年五月的事。那时我和速度姐一起去泾县，想包辆车。皖南渔父推荐了他的好友，让我们自己联系。高铁上，我们加了微信。我拿出在歙县包车的经验，跟他讨价还价。他倒爽快，最后说：“你们是渔父的朋友，说多少就多少吧。”
下午两点多，出站就看见他——高个子，敦实身材，红扑扑的脸，戴一顶略小的帽子，站在一辆蓝色私家车旁。不太像常见的黑车司机，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听说我们第一站是查济，他利落地发动车子。泾县很安静，车行路上，我们不时感慨，他偶尔插几句介绍。人与人的气场很奇妙，一旦话匣子打开，就格外投缘。
其实“黑车司机”只是他临时客串。他有家土菜馆，还在搞生态农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偏那两天得空，就帮朋友接个活。人虽算个“总”，我还是爱叫他“大厨”。看他夫人微信里，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烟火气十足，这称呼更贴切。
半路上，他突然停车，说有个皖南事变纪念馆值得一看。反正不要钱，我的泾县之旅就这么从“红色”开始了。
再上车已四点，我正担心时间不够，他不紧不慢：“开到那儿他们也快下班了，我本地车牌，能带你们进去。”果然，我们一路绿灯，大摇大摆进了查济。
大厨总想为我们省点钱，哪怕才刚认识。第二天到宣纸小镇，他瞧见某网红在直播，高兴地说：“让他带我们进去。”可对方面露难色。我们忙说没关系，自己买票，他却不让，转身又去想办法。最后他找来某总，特批了三张内部票。领我们进去时，他一脸笑意：“朋友来玩，门票我还是有办法的。”这话我信，毕竟人是“裴总”。
从宣纸小镇出来，赶往田黄古村。中途他在路边摊停下，随便炒了两个菜。“我们泾县的干子好吃！”他对着一盘辣椒炒豆干，吃得津津有味。我和速度姐倒觉得慢待了他。快到田黄，他提前张望，指一条乡道说：“从这儿沿河走下去，就进村了。”——又省了一笔门票。在泾县玩了一圈，竟没买过一张票，这在我出行史上是头一回，多亏了不把我们当外人的裴大厨。
按渔父推荐的路线，行程很满。路上，大厨还见缝插针带我们看风景：健身步道、水库边的老国道、穿村而过的小路……他一路走一路讲，像个尽心尽力的主人，唯恐怠慢客人。最后一天下午，去旌德一处高山茶园，导航不太准，正在修的盘山路让人心惊。大厨二话不说，带着我们九曲回环往上闯。到山顶发现不对，又掉头重找。阴差阳错，在夕阳西下时，见到了最美的“天空之境”。这大概是老天给我们的嘉奖，真该谢谢大厨。
两天下来，他可累得不轻。他自己的事本来就多，送我们到旌德宾馆后，就急着赶回泾县——家里还有几百只小鸡等着。路上他发了条“开不动了”的朋友圈，可能怕我们看到，很快又删了。前一晚他原打算住桃花潭，夫人一个电话，他又连夜赶回几十公里外。每天一大早，他得喂鸡。别人也能做，但他不放心，也怕累着夫人，大厨的责任和担当让人佩服。
两天闲聊，对这位小我几岁的老弟了解更深。他是专业厨师出身，原本在上海开店。后来父母年纪大了，就和哥哥商量，他回来照顾，哥哥继续在上海打拼。“哥哥发展得比我好，我就在父母身边多出点力。”他说得理所当然。开土菜馆、搞生态农庄、用传统方式种稻养鸡，都是想一举两得。
从泾县回来，常看他朋友圈里一身泥一身汗地劳作。不用除草剂，不施化肥，一切回归传统——这是他的执念。可这谈何容易？抛洒汗水，靠天吃饭，近乎自讨苦吃，他却一直坚持。
那年秋天之后，他朋友圈却几乎断更了。我以为他只是忙，他家的农副产品不少，土鸡、土鸭、黑猪肉、野生黄鳝……他夫人的朋友圈一直在推。我买过些，过年送亲友的礼盒也是她家定的。吃过的都说好，大姐还夸老鸭汤是“小时候的味道”。说实话，现在能吃上一口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容易，但我信得过大厨的为人。
去年见过他朋友圈里为一个男孩过十八岁生日。蛋糕、全家福，还有一封手写信，是他写给孩子的。文如其人，朴实无华，字里行间都是细心关爱和殷殷期望，读来让人动容。原来那娃是他朋友的，朋友早逝，他就把这孩子视如己出，和自己的一儿一女亲如一家。孩子十八岁了，他格外激动，希望他好好学习，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也承诺会帮孩子母亲一起助他成家——亲爹也不过如此。
大厨还热心公益，是蓝天救援队的成员。他店里还帮深山老农卖茶叶。去年和速度姐回来时，我们买过一斤他说的“口粮茶”，味道清冽可口……
其实去年和大厨相处时光只有两天，可这两天和后来朋友圈里所见，可圈可点的太多。都说“好人”难当，但裴大厨，担得起这两个字。
今年上半年，断更许久的他发了条朋友圈，说正在和抑郁症抗争。明知安慰多余，我还是忍不住劝了几句。他回得很客气，看不出太大异样。之后偶尔见他发动态，仍在努力对抗病魔。前几天，他又发了一条，感恩朋友一路扶持，字里行间，似乎好了不少。所以今天路过泾县，我循着他夫人朋友圈的定位，找去了他的土菜馆。
一幢小楼，招牌很大，还是老样子。隔着门，见他坐在柜台后看东西。我推门进去，他闻声抬头，有点发懵。我笑问：“还认得我吗？”笑意立刻跳上他嘴角：“啊呀，蒋老师，快坐快坐！”
他忙着泡茶、拿瓜子、取香榧子，一边说：“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今晚在我家吃饭。”
我连连推辞，说只是来看看老朋友，一会儿还得赶去黟县。
他不由分说：“来我这儿怎么能不吃饭？我老婆马上就回，你得尝尝我的手艺。”去年他家生意不错，我和速度姐只因赶路，只在店里喝了杯茶。当时说以后再见，没想到一句戏言，他竟记在心里。
就着山间清茶，我们随意聊着。他很坦然，说到生态农庄的失利，说到朋友的扶持，说到去上海求医的坚持，说到如今的释然……这一年多，他很努力，但大环境不顺也是事实。好在如今他能坦然讲述，想来也是轻舟已过。
正聊着，他夫人回来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切。她眉眼弯弯，漂亮又干练，里外张罗，是一把好手。大厨“消失”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坚持推特产、打理一切，想来十分不易——好女人真是家庭的定海神针。
晚上店里有一桌客人，他忙完已天黑。招呼我们进包厢，一大桌菜全是他手艺：红烧草鸡、老鸭煲、干锅牛肉、铁板明虾……最特别的是中间刚出锅的铁锅大馍，热气混着清香袅袅上升，一口下去，仿佛回到烧柴火的童年。座上还有六七位他的发小，是他艰难岁月里一路帮扶、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人。能有这样一帮兄弟，大厨也是有福的。
有朋自远方来，自然得端起酒杯，喝着清淡的葛粉汁，桌上笑语不断。他们聊起小时候偷瓜挨打、捉黄鳝遇蛇的趣事，也勾起我的回忆——那属于山野的自由时光。成年人的快乐，似乎总藏在回忆里。眼前这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大男人，此刻终于回到童年。我敬这帮“少年”，很高兴认识他们，带我重温往昔；敬大厨夫妇，谢他们盛情款待；敬这片土地，养育出这样淳朴热情的汉子。
那晚告别大厨，已八点多。他的发小让我返回时再来，说去山里弄点野味给我尝。盛情难却，我连连应声。从此，皖南这片土地，又多了一个让我牵挂的理由。
【后记】
这几天，裴大厨建了个美食群，推介泾县土特产：黑毛猪肉、黑猪肉香肠、散养的鸡鸭、土鸡蛋、香榧子、葛根粉、萝卜干……只要你想买，他都会去找。至于东西如何，你看了这篇文章，自然明白。
对了，大厨姓裴，名顺利，祝他往后余生，万事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