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盯着工作群里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本周六售后中心全员团建,郊区烧烤,强制参加。不到者扣绩效。——周志国。"
强制参加。
这四个字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像是某个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诅咒,任你防火墙再厚也挡不住。林北在IT行业混了这么多年,深刻理解一个道理:当一个活动需要用"强制"来修饰的时候,它的用户体验一定是灾难级的。
但他还是去了。
倒不是怕扣绩效——他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临时工,绩效扣光了也没几个钱。主要是老周在群里追加了一条:"烤肉管够,啤酒管够。"
这就不一样了。这相当于在系统弹窗上加了个"确定并领取奖励"的按钮,点击率直接翻倍。
周六上午九点半,林北背着个双肩包站在售后中心楼下,看着眼前的景象陷入了短暂的系统宕机。
一辆中巴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喷着"阳光旅游"四个大字,其中"阳"字掉了一半漆,看起来像"肠光旅游"。胖虎正往车顶的行李架上搬东西,他单手提着一个装满木炭的编织袋,那袋子少说六七十斤,在他手里跟拎着一包薯片似的。
"林北!这边这边!"胖虎冲他挥手,脸上的笑容憨厚得像个表情包。
林北走过去,发现小幽已经到了——准确地说,她正靠在车门边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个人形不倒翁似的。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到眼睛上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还没完全开机的待机设备。
"小幽,你醒着呢?"林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小幽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醒着呢……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林北想,这个电量出门,勇气可嘉。
老周最后到的,他开着自己那辆不知道几手的桑塔纳,后备箱里塞满了烧烤架、调料和一次性餐具。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墨镜往脑门上一推,叼着根没点的烟,活脱脱一个城乡结合部社会大哥。
"都到齐了?"老周扫了一圈,开始点名,"林北、胖虎、小幽……苏晚晚呢?"
"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北回头,看见苏晚晚正从路口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个刚从冰箱冷藏室里走出来的高端矿泉水——冷是冷,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行,人齐了,出发。"老周拍了拍中巴车的车门,"都上车,目的地青松湖烧烤营地,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林北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胖虎坐他旁边,整个座位发出了令人担忧的吱嘎声。小幽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已经彻底进入了睡眠模式。苏晚晚坐在林北前面一排,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整个人散发出"请勿打扰"的信号。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进入了郊区的山路。林北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突然听到胖虎"嗷"地一声——
"蚊子!好大一只蚊子!"
胖虎伸手就是一巴掌,对准自己的胳膊拍了下去。
"啪!"
这一巴掌的音效绝对不是正常的拍蚊子该有的分贝。林北感觉整辆车都震了一下,胖虎的胳膊上瞬间出现了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而他身边的车窗——裂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从接缝处开始,蛛网状的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就像被人用指关节弹了一下的钢化玻璃。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蚊子死了吗?"林北问。
胖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表情有些委屈:"跑了。"
"你拍蚊子把车窗拍裂了,蚊子还跑了?"
"嗯……"
林北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传说中的"bug没修掉,还把生产环境搞崩了"。
老周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裂开的车窗,面无表情地说:"车是租的,押金从你工资里扣。"
胖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四十分钟后,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青松湖烧烤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就是湖边一片平整过的空地,散落着几个石砌的烧烤台,旁边是一大片松树林。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
"还行,这地方起码不像bug现场。"林北打量了一圈,给出了一个相当IT化的好评。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胖虎一个人扛了三分之二的物资,烧烤架、木炭、食材箱、折叠桌,全都叠在他身上,他像个行走的物流仓库一样健步如飞。林北拎了两袋零食就已经开始喘了,默默给自己的体力值打了个差评。
老周指挥大家把烧烤台支起来,然后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没带打火机。
"谁带打火机了?"老周问。
众人面面相觑。
"我不抽烟。"林北摊手。
"我也不抽。"胖虎老实回答。
小幽靠在一棵松树上,已经开始新一轮的睡眠周期,完全没听到这个问题。
苏晚晚面无表情地看了老周一眼,目光里写着四个字——"你是主任"。
老周咂了咂嘴,掏出手机想叫外卖送个打火机来——这地方压根没有外卖配送范围。
"我来吧。"胖虎举起手,"我小时候在农村学过,钻木取火。"
林北:"啊?"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胖虎已经从旁边捡了两根手臂粗细的干树枝。他把一根竖着按在石台上,另一根横着压上去,然后双手一搓——
林北看见胖虎的双手变成了一团肉色的残影。
搓了大概七秒钟,树枝的接触面开始冒出白烟。又过了三秒钟,白烟变成了黑烟,烟雾越来越浓,最后"噗"的一声,树枝末端窜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但问题是——胖虎没停下来。
他搓得太投入了,力量型异能者一旦进入状态就跟开了涡轮增压似的,根本刹不住。火苗还没稳定,那根被按在台上的树枝就在恐怖的摩擦力下寸寸碎裂,木屑和火星四处飞溅。最后"咔嚓"一声,整根树枝断成了三截,火苗也灭了。
"……"胖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木头碎片。
"你这不叫钻木取火,"林北点评道,"你这叫暴力拆解。进程还没启动完就强制kill了。"
第二次尝试的时候,林北贡献了自己包里的纸巾作为引火物,胖虎也努力控制了一下力度——最终火确实生起来了。代价是石台上被搓出了一条两厘米深的凹槽,以及胖虎的掌心热得能煎鸡蛋。
火升起来之后,事情开始往更加混乱的方向发展。
老周站在烧烤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烧烤夹子,表情异常认真。林北知道这个表情——这是老周准备使用异能的表情。
"你们等着,"老周自信地说,"我昨天在网上看了个烧烤大师的教学视频,我把他的手艺复制过来。"
说着,老周闭上了眼睛,右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这是他发动"复制粘贴"异能的标志性动作。
林北在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老周睁开眼,拿起一串羊肉串,动作行云流水地在烤架上一翻——
"滋——"
羊肉串两面瞬间变成了焦黑色。
不是那种烤过头的微焦,是那种碳化的、考古级别的黑。整串肉在三秒钟之内从生的变成了炭的,中间完全跳过了"熟了"这个阶段。
"这不对啊……"老周皱着眉头,又拿了一串鸡翅,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滋——"
又黑了。
"换一串?"
"滋——"
还是黑的。
五分钟之内,老周制造了十二串完美的碳棒。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盘子里,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黑色光泽,像是某种行为艺术展品。
林北实在忍不住了:"周哥,你确定你复制的是烧烤大师的技能?不会复制到什么火葬场操作工的了吧?"
老周的脸黑了一瞬,比那些烤串还黑:"……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复制到的版本有bug?"
"周哥,你的异能本身就是个bug合集。"林北毫不客气。
老周被噎了一下,把烧烤夹子往台上一拍:"行,你来!"
林北还真就接过来了。没有异能加持,纯靠手动翻面和目测火候,虽然烤得慢了点,但至少不会出现"一键碳化"的荒诞场景。他把第一串颜色正常的羊肉串递给了胖虎,胖虎感动得差点又把签子捏断了。
烤肉的事算是稳住了。但另一边的情况就没那么正常了。
小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走进了旁边的松树林,说是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睡。
然后林北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现象。
松树林边缘的树叶开始无风自动,几根低矮的灌木微微颤抖,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围观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多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小幽聚拢。
"小幽那边……是不是不太对劲?"林北小声问老周。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得像看天气预报:"哦,没事。她那体质,走到哪儿都这样。这片林子里的野生灵体估计好久没见过能感知它们的人了,新鲜呢。就跟你去动物园看猴子一个道理——只不过这次她是猴子。"
林北:"……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朝松树林望去,依稀看见小幽正靠在一棵松树上,帽子拉到鼻子以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周围的草地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倒伏,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形。
诡异的是那个圆形正在扩大。
越来越多的灵体——虽然林北看不见,但他能通过环境的异常反应推断出来——正在朝小幽靠拢。树叶沙沙作响,灌木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甚至有几只停在枝头的鸟突然受惊飞走,就好像它们的栖息处突然被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挤占了。
小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挤了……这又不是地铁早高峰……让我睡会儿……"
林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透明的灵体围着一个睡觉的女孩,像粉丝见面会一样里三层外三层,而偶像本人正在打瞌睡。
这场景放在恐怖片里是名场面,放在他们售后中心就只是日常。
他摇了摇头,继续烤肉。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烤架上的食材已经消耗了大半。胖虎一个人吃掉了差不多四十串,还不算他帮忙消灭的那些老周碳化失败品——没错,胖虎连炭都能嚼得嘎嘣脆,还说"有点苦但挺脆的,像锅巴"。林北怀疑他的异能除了力量之外,可能还附带了一个钢铁胃。
老周在连续碳化了两盘肉之后终于放弃了烧烤,转而承担起了开啤酒的工作。他用打火机对着瓶盖一撬一个准,这个操作显然不需要任何异能加持。
"来,都过来坐。"老周搬了几个折叠凳围成一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休息会儿,喝点东西。"
大家陆续围过来。胖虎搬凳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条凳腿按进了泥土里,又花了半分钟把它拔出来,留下一个不浅的坑。小幽也从松树林里飘了回来,身上沾着几片松针,眼神依然是一副待机状态,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那些灵体给她讲了什么。
苏晚晚是最后过来的。
她一直在湖边待着,没怎么参与烧烤的混乱。但林北注意到,她并不是完全游离在外的。之前大家忙着搞炭火的时候,她默默地把带来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饮料和水果。而且——
"等一下。"林北从折叠桌上拿起一罐可乐,手指触到罐壁的瞬间愣了一下。
冰的。
不是那种冰箱里冷藏过的微凉,是那种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表面凝着水珠的、入口能冻到牙齿的冰。
他看了看苏晚晚。
苏晚晚端着自己那杯白水坐在最远的那把折叠凳上,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林北发现,桌上所有的饮料——可乐、雪碧、矿泉水、果汁——全都是同一个温度:完美的冰镇。
在没有冰箱、没有冰块、三月底的郊外气温有二十度的情况下。
林北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打开了可乐,喝了一口。
冰得恰到好处。
这算不算是苏晚晚的参与方式?不出声、不凑热闹,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把温度调到了刚好。就像后台默默运行的守护进程,不占CPU,不弹窗,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老周也喝了一口啤酒,明显感受到了那个不正常的温度,抬头看了苏晚晚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啤酒举了举,算是无声的道谢。苏晚晚微微点了下头。
胖虎"咕嘟咕嘟"连灌了三罐冰可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啊——爽!今天这烧烤也太快乐了吧!"
"你快乐了,"老周翘着二郎腿,"我的押金没了。"
"对不起周哥……"
"还有我那两盘肉。"
"那个不怪胖虎吧……"林北忍不住插嘴。
"你闭嘴,你是不是嫌我碳化得不够均匀?"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着闲篇,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松弛而舒服。胖虎开始讲他在幼儿园的趣事——上周有个小朋友非要跟他扳手腕,他假装输了三次,第四次忘了控制力度,直接把桌子掰翻了。小朋友没吓哭,反而兴奋地尖叫"老师是超人!"
"那你怎么解释的?"林北问。
"我说桌子是塑料的,不结实。"
"……桌子是塑料的吗?"
"实木的。"
林北差点被可乐呛到。
小幽也难得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刚才树林里有个灵体……它说它以前也是个上班族……加班猝死的……听说我们在团建,它特别羡慕……还问能不能加入……"
现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呢?"胖虎小心翼翼地问。
"我说我们也是被强制参加的,"小幽打了个哈欠,"它就不羡慕了。"
老周:"……"
林北笑出了声。他发现自己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应付式笑容,是真的觉得好笑。这群人——一个力量失控的幼儿园老师,一个永远在睡觉的通灵前台,一个复制粘贴总出错的油腻主任——组合在一起简直像一个满是bug的开源项目,东一个补丁西一个漏洞,勉强能跑但随时可能崩溃。
可就是这种"勉强能跑"的感觉,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安心。
就像那些真正好用的老软件,界面丑,功能乱,但打开就能用,从不让你失望。
他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余光扫到苏晚晚。
她还是坐在最远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白水,看着湖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加入任何一个话题。但她没有戴耳机,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她在听。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苏晚晚的马尾被风拂到了肩前。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给那张一贯清冷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滤镜。
然后林北看到了。
很轻、很浅、稍纵即逝,如果不是他刚好在看那个方向,绝对会错过——
苏晚晚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微笑。要说微笑都夸大了。那最多算一个"嘴角上扬0.5像素"的表情,放在正常的表情识别系统里大概会被判定为"误差范围内"。
但林北看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这一刻记住了。不是用异能,不是用什么监控日志,就是普通的、人类的记忆方式。就像在一个运行正常的程序里突然发现了一行被注释掉的代码,那行代码写着"其实我也挺开心的"。
他移开目光,继续喝可乐,继续听胖虎讲他的幼儿园故事。
太阳彻底落到了山后面,天边拖着一长条橘红色的余晖。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明天还上班呢。"
"啊?这就走了?"胖虎恋恋不舍。
"你还想搭帐篷过夜?"
"可以吗?!"
"不可以。"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胖虎一个人扛走了所有的垃圾袋——以及不小心把烧烤架的一条腿掰弯了。老周看着那条变形的金属腿,默默在心里又加了一笔"押金"。小幽在上车之前回头朝松树林看了一眼,轻轻挥了挥手,不知道是在跟谁道别。
林北上了车,还是坐靠窗的位置。胖虎坐他旁边——另一边,换了个没裂的窗户。
车子发动了,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回城的路。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被一下午的活动搞得有点疲倦。小幽在最后一排已经彻底关机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胖虎也靠着椅背打起了盹,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鼾声,震得座位都在抖。
林北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
这群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不太好使的异能,每天在一个不太正经的售后中心里处理着各种离谱的任务。他们互相吐槽、互相拆台,表面上看起来像一群乌合之众,但该出力的时候谁也没有掉链子。
就像一个分布式系统,每个节点都有点毛病,但不知道怎么的,凑在一起就是能把事情跑通。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团建日志:系统运行正常。所有节点在线。无严重崩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冰镇可乐温度完美。守护进程运行稳定。"
他按下保存,锁了屏幕,把头靠在窗户上。
车窗外,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天边只剩下深蓝色的暮光。车厢里有人在轻轻打鼾,有人的呼吸均匀而安静。
一切都像刚刚通过了一次全面的系统自检——状态良好,可以继续运行。
林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