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刚处理完一个"隐身异能失效导致只隐身了上半身"的尴尬工单，正准备喝口水缓缓，就听见前台传来一阵巨响。
不是爆炸声，是那种钢化玻璃门框整个变形的脆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真没用力！"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歉意。
林北叹了口气，放下水杯。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售后中心的自动门已经换成第三代加固版了，据说能扛住三格信号力量型异能者的全力一击。但在王大壮手里，它的寿命从"理论上可以用十年"缩短到了"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报修"。
"胖虎又来了？"老周从办公室探出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点无奈的宠溺，"小林，老规矩，你来处理。"
林北走到前台，就看见一个身高一米九、肩宽体壮的大汉正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把碎裂的门把手碎片捡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捡鸡蛋。
"林工！"王大壮看见林北，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想挥手打招呼——
林北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了一步："停停停！别动！"
王大壮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我忘了……"
"你上次'轻轻拍'我肩膀，我整整疼了三天。"林北翻了个白眼，"再来一下我得去骨科报销工伤。"
"真的很轻了！"王大壮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我发誓我只用了零点一的力……"
"你的'零点一'是哪个计量单位？吨吗？"林北绕到安全距离外，打量着这位售后中心的VIP客户。
王大壮今天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小兔子的粉色T恤，下面是运动裤和运动鞋。这身打扮配上他的体型，违和感爆表——就像给推土机贴了Hello Kitty贴纸。
"又失控了？"林北问。
"嗯……"王大壮低着头，"早上开车门，把车门拽下来了。中午想拧开矿泉水瓶，瓶子直接爆了。刚才进门，我真的只是想扶一下门框……"
林北心里默默计算：距离上次校准过去了六天。
六天。
上次是七天，再上次是八天。这个"保质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走吧，老地方。"林北叹了口气，带着王大壮往调试室走。
调试室里，林北熟练地调出王大壮的档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维修记录，从三年前第一次"握手时捏碎对方三根手指"开始，平均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脱鞋，上秤。"林北指了指角落的工业秤。
王大壮乖乖照做。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定格在108公斤。
"又重了两公斤。"林北皱眉，"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这个异能bug跟肌肉密度有关，越练越难控制。"
"可我不练的话，力气会乱窜……"王大壮小声说，"上次一个星期没去健身房，结果打喷嚏把办公室的窗户震碎了。"
林北无语。这就是传说中的"怎么都是错"——练也不行，不练也不行。就像手机电池老化，充电伤电池，不充电没电用，反正怎么着都是慢性死亡。
"行了，躺下吧。"林北启动调试设备，一圈淡蓝色的光环浮现在王大壮周围。
林北闭上眼睛，异能延伸出去，触碰到王大壮体内那团狂暴的能量。
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台功率标注是"100W"的电器，实际输出却在"1W到10000W之间疯狂跳动"，完全没有中间档位。
林北开始工作。他的异能像个系统管理员，在王大壮的能量回路里设置限流阀、加装缓冲区、调整输出曲线。每一个参数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差一点就会导致"想拿筷子结果捅穿桌子"或者"想走路结果把地板踩裂"。
十五分钟后，林北睁开眼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试试。"
王大壮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纸杯。
纸杯完好无损。
他轻轻捏了捏，杯子微微变形，但没有碎。
"成了！"王大壮眼睛发亮，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别高兴太早。"林北擦了擦汗，"按照衰减速度，这次大概能撑五到六天。"
王大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到六天……"他喃喃重复，然后像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来，"没事，五六天够了。等不行了我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手机没电了再充就是了"。但林北注意到他攥着纸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显然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捏碎。
"胖虎，"林北靠在椅背上，"你这个情况，光靠校准只是治标。你有没有想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大壮打断他，难得地没有笑，"之前的工程师也说过，最好的办法是做一次底层重构，彻底重写力量控制模块。但那个手术风险太大，万一失败，可能连现在这点控制力都没了。"
林北沉默了。
他确实想说这个。但他也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调试能力，还远远做不到底层重构。那需要的精度和经验，不是入职两周的新人能碰的。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每周来修一次？"
"如果需要的话。"王大壮说得很平静，"一辈子也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调试室里很安静。
王大壮往椅子里缩了缩——对于一个一米九的壮汉来说，这个动作有一种莫名的心酸感。
"林工，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工单上写的是……幼儿园老师？"林北翻了翻档案，确认了一下，"我还以为是系统录错了。"
"没错。"王大壮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种柔软的光，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搭，"阳光幼儿园，中班，带二十三个小朋友。"
林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米九，一百零八公斤，力量异能两格信号，控制精度约等于零——这样的人，在幼儿园带孩子？
"你们园长知道你……"
"不知道。"王大壮摇头，"没人知道我有异能。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做一个小时的控制训练——就是反复拿鸡蛋，反复放下，拿起来，放下。练到能稳定地拿住不碎为止，才出门上班。"
他伸出手掌，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有一层淡淡的茧子——不是健身练出来的，是反复、反复、反复地做精细动作磨出来的。
"有时候控制得好，一天下来没出任何事。"王大壮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控制不住……有一次，一个小朋友摔倒了，我去扶他，一紧张，差点把他的小胳膊……"
他没说完。
林北看着他的表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次之后我吓坏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王大壮苦笑了一下，"在家里对着鸡蛋练了七天。第八天回去上班，小朋友们看见我就跑过来抱我的腿，喊'大壮老师你去哪了，我们想你了'。"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二十三个小不点围着你，你很开心，但你不敢弯腰抱他们。因为你怕自己一个控制不好，就把他们弄伤了。"
林北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做客服那几年，最大的烦恼无非是绩效不达标、被客户骂、工资低。那些烦恼现在回想起来，轻得像一张纸。
面前这个壮汉，他的烦恼是——每天醒来都要跟自己的身体打一场仗，只为了能安全地抱一抱喜欢他的孩子。
"我之所以一直来售后中心修，"王大壮擦了擦眼角，恢复了那个憨厚的笑容，"不是因为我觉得能治好。是因为每次校准完的那几天，是我最安心的时候。那几天里我可以放心地给小朋友系鞋带，可以帮他们扣纽扣，可以在他们跑过来的时候蹲下来接住他们。"
他看着林北，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直视。
"所以哪怕只有五天，也够了。"
林北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调试记录看了很久。
十七次。这是王大壮来售后中心的第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问题，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临时方案，每一次的"保质期"都在缩短。
这不是一个能用"重启"或者"打补丁"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地和自己的异能共存。
"胖虎。"林北抬起头。
"嗯？"
"我现在还做不到帮你底层重构。但我会继续研究你的情况。"他说得很认真，"等我的调试能力再强一些，我会想出更好的办法。在那之前——"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被王大壮捏得微微变形但没有碎的纸杯，递过去。
"你每周来，我每周给你修。"
王大壮接过纸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没有苦涩，没有勉强。
"谢了，林工。"
"别谢我，门把手的钱从你下次的维修费里扣。"
"啊？那个也要赔？"
"那是第三代加固版，不便宜的。"
王大壮的脸垮了下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
林北犹豫了一秒，伸手握了上去。
力度刚刚好。
"走了！"王大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林工，下周见！"
"下周见。"
王大壮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沉重而均匀。
林北站在调试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份长长的维修记录。
第十七次校准。下一次会是第十八次，然后是第十九次、第二十次。
他关上档案，打开了自己的学习笔记。
笔记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新的内容：
"底层重构——力量控制模块。优先级：高。当前能力：不足。目标：尽快补足。"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迹有点潦草，但很用力：
"这个人值得被修好。"
关上笔记，林北拉开抽屉，把剩下的工单拿出来。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份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