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某种奇特的驯化过程。
就像你买了台新电脑，头三天觉得哪儿哪儿都不顺手，快捷键记不住，文件不知道存哪儿了，连开机密码都要输错两次。但到了第五天、第六天，你突然发现手指已经自动往正确的位置按了。
入职第六天，林北推开售后中心大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再被那股混合着檀香和机房气息的空气呛到。
"早。"小幽趴在前台，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像是从棉被底下传出来的���
"你到底几点睡的？"
"没睡。"
"……通宵？"
"不是，是没睡着。"小幽抬起头，顶着两个深到发紫的黑眼圈，"三楼那个老太太的异能又不稳定了，半夜飘来飘去的，经过我家窗户三回。第三回还敲了敲玻璃问我家WiFi密码。"
林北默默地把刚买的冰美式放到她面前。
"你是好人。"小幽抱起杯子，语气虔诚得像在接受圣餐。
林北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已经放了三个文件夹——这是王组长的风格，头天晚上就把第二天的工单分好，跟小区物业在门口贴通知似的。
他打开第一个工单。
编号：SC-20240315-007
异能类型：时间暂停
信号等级：三格
故障描述：能力激活后出现非预期中断，伴随视听干扰。
客户姓名：周永年
客户年龄：52
"视听干扰？"林北嘀咕了一句。
这描述写得跟医院检查报告似的，啥有用信息都没有。他又翻了翻附加说明，只有一行字：客户情绪稳定，但表述较为激动，建议当面沟通。
"情绪稳定但表述激动"——这不就是在说这人嗓门大嘛。
九点十分，周永年准时出现在接待室。
是个中年大叔，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就是那种会在小区群里转养生帖的类型。
"周先生，请坐。"林北翻开工单本，"您的异能是时间暂停？"
"对，三格的。"周永年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我这能力用了有七八年了，以前好好的，最近突然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我暂停时间的时候——"周永年比了个手势，"会有广告。"
林北的笔停在半空。
"……广告？"
"对，广告！"周永年一拍大腿，"我一激活能力，眼前就弹出来一个画面，什么'恭喜您获得时间暂停体验资格'，然后就开始放广告。三十秒！整整三十秒！还不能跳过！"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但他不确定这段消化时间里会不会也弹广告。
"您说的广告……是什么样的广告？"
"啥都有！"周永年掰着手指头数，"卖洗衣液的，卖保险的，还有个什么'异能者专属理财'——我都不知道这是哪家公司投的！最离谱的是上礼拜，给我放了十五秒的植发广告！"
周永年摸了摸自己并不稀疏的头发，表情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我还不秃呢！它给我投植发！"
林北咬着笔帽，努力维持职业素养。
"也就是说……您的时间暂停功能本身是正常的，但每次激活前会有三十秒的强制广告？"
"对！"
"这三十秒的广告期间，时间是暂停的还是正常的？"
周永年愣了一下："正常流动的。"
"所以您的实际体验是——您激活能力，先站在原地看三十秒广告，广告结束后时间才暂停。"
"就是这么回事！"周永年急了，"你说说，我过马路的时候想暂停时间看个路，结果先给我放三十秒洗衣液广告，等广告看完我都走到马路对面了！这能力还有什么用？"
林北在工单上写了一行字：异能激活前置流程异常，疑似能力核心被注入了未授权的信息推送模块。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哥们的超能力里被植入了开屏广告，而且还是免费版那种没法跳过的。
"周先生，我需要先检测一下您的能力运行状态。您能配合激活一次吗？"
"行，你看着。"
周永年深吸一口气，双手往膝盖上一按——
林北的视野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画面，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架了一块玻璃屏幕。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字：
「您正在使用时间暂停·基础版」
「升级至尊版，畅享无广告体验」
「以下广告后，您的时间暂停即将开始——」
然后一段广告开始播放。
是卖酱油的。
"看见了吧？！"周永年指着虚空中的画面，"每次都这样！"
林北看着那段酱油广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以前用某个视频APP的免费版，每看一集电视剧就要先扛九十秒广告。那时候他以为人生的广告噩梦已经到头了。
他错了。
异能都能搞会员制了。
林北伸出手，触碰到了周永年能力运行时释放出的微弱能量场。指尖传来的数据流让他皱起了眉头——能力的核心模块确实正常，但外面裹了一层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干净的系统里装了一堆流氓软件。
"周先生，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异能增强产品？什么课程、药物、或者来路不明的训练？"
周永年的眼神飘了一下。
就这一飘，林北就知道有戏。
"我……上个月在网上买了个'异能潜力开发课程'。"
"网上买的。"
"嗯……一个短视频博主推荐的，说能把三格提升到四格。"
林北闭上了眼睛。
网购异能课程。短视频博主推荐。大叔你上当了啊。
"那个课程……是不是让您冥想的时候听一段特殊的音频？"
"你怎么知道？"周永年瞪大了眼。
因为这是异能圈最经典的骗局之一。所谓的"潜力开发音频"本质上是一段异能干扰程序，植入之后不但不能增强能力，还会在能力核心里嵌入一堆推广信息。说白了就是超能力版本的电脑病毒，感染之后给你强制弹窗。
林北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清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植入代码。过程不复杂，就是繁琐，像是在给一台被装了三十个浏览器工具栏的电脑做清理。
"好了。"林北收回手，"您再试试。"
周永年半信半疑地激活了能力——
这次没有广告。
世界安安静静地定住了，桌上的水杯里荡到一半的水纹悬停在空中，窗外的树叶凝固在被风吹起的姿态。三秒后，一切恢复流动。
"好了！真好了！"周永年激动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小伙子你真行！"
"下次别再买那种课程了。"林北由衷地说，"您要真想升级信号格，得通过正规渠道。"
"好好好！听你的！"
送走周永年，林北回到工位，喝了口水。
小幽端着喝空的冰美式杯子飘过来——对，她走路真的有点"飘"，不知道是因为太困了还是幽灵感知的副作用。
"下一个已经到了。"小幽把一张工单放到他桌上，"读心术故障，一个大学生。"
"读心术？什么问题？"
"读出来是乱码。"
林北看了一眼工单。
编号：SC-20240315-012
异能类型：读心术
信号等级：二格
故障描述：近期读取他人思维时内容呈现为无法解读的符号和文字碎片。
客户姓名：陈嘉禾
客户年龄：20
接待室里坐着个男生，戴着副圆框眼镜，穿着件印着"别读我的心"的文化衫。
林北看了看那件文化衫，决定不评价。
"你好，我是林北，负责你这个工单。"
"学长好。"陈嘉禾喊了声学长，然后反应过来，"啊不好意思，习惯了。"
"没事。说说你的情况？"
"我的读心术最近读出来的东西完全看不懂。"陈嘉禾推了推眼镜，"以前能清清楚楚地接收到别人的想法，现在读出来全是乱码。"
"什么样的乱码？"
"就……"陈嘉禾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我记了一些。您看，昨天我在食堂读旁边一个同学的心思，读出来是这个。"
林北接过手机一看：
「aasdkfjl 今天食堂 qwerty 红烧肉 #$%^& 不想上课 zxcvbnm」
"这个起码还能看出来几个关键词。"陈嘉禾又翻了一条，"这个是今天早上在公交车上读的——"
「01001001 00100000 01101100 01101111 01110110 01100101」
"这是二进制。"林北说。
"啊？"
"这是二进制编码。"林北看着那串01，"翻译过来是'I love'……后面不完整，但大概是'I love'什么东西。"
"所以我读到了一个在心里用二进制想事情的人？！"
"有可能是个程序员。"林北面无表情地说。
也有可能是这孩子的读心术分辨率太低，接收信号的时候出了编码错误。就像你用一个不支持中文的软件打开中文文件，看到的就是一堆乱码。
林北让陈嘉禾激活读心术，自己主动"想"了一段话作为测试信号。
他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什么。"
陈嘉禾接收到的版本是："今⬛天⬛不⬛，中⬛吃⬛。"
——丢包了。
这孩子的读心术出了数据传输故障，接收别人思维的时候存在严重的丢包问题。像极了那种信号不好时候的视频通话，对方说一句话你只能听到几个字。
"你这个问题，"林北一边调试一边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周前。"
"两周前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用脑过度？生病了？或者异能使用频率突然增加？"
陈嘉禾想了想："期末考试周。"
林北懂了。
这孩子期末周为了考试疯狂用读心术——大概率是读老师和学霸的思维来找答案。高频率超负荷使用，能力核心过热了，接收通道磨损出了问题。
就像你拿一根数据线传文件，正常用没事，但你连续几天不停地拷大文件，那线的接口就松了，传出来的数据自然残缺不全。
"用读心术考试，被抓到是要记处分的。"林北随口说了一句。
陈嘉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你怎么知道我是——"
"不用读心术也猜得到。"
调试过程比周大叔那个要复杂一些。读心术涉及到信息接收和解码两个模块，林北得一个一个排查。好在问题不算严重，主要是接收通道的带宽被过度使用后出了老化，修复一下就行。
"好了。"林北拍拍手，"以后悠着点用，读心术不是你的搜索引擎。"
"谢谢学——啊不，谢谢林北哥。"陈嘉禾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上午两个工单，处理得还算顺畅。要是放在三天前，光是周大叔那个"异能弹广告"的情况就够他懵半天的。现在他已经能一边调试一边在心里吐槽了。这大概就叫职业成长吧。
"午饭——"小幽趴在前台喊，声音依然有气无力的，"今天谁去买？"
"我去。"隔壁工位的老赵头也不抬，"上次你们让小幽去买，她困得把我的鸡腿饭拿成了素菜套餐。"
"我那次是真的没看清。"小幽辩解道。
"你那次是走着走着睡着了。"
午饭是在办公室吃的。售后中心的茶水间有张大圆桌，几个人围坐着吃盒饭，气氛意外地像大学食堂。
林北咬着筷子翻下午的工单。
"下午就一个？"
"嗯，但这个比较棘手。"王组长端着个搪瓷杯走过来，杯子上印着"世界第一组长"——明显是哪个促销赠品被他拿来当宝了，"飞行能力故障，客户已经在天上待了九个小时了。"
林北差点把饭喷出来。
"九个小时？！"
"是的，从昨晚十一点到现在。"王组长面不改色，"他能起飞，能平飞，就是不能降落。"
"……"
"消防队今天早上报过来的。有市民举报说有个人挂在一栋写字楼顶上。我们的外勤去看了，确认是异能故障，但现场没法调试，得等他飞到我们这边来。"
"他不是不能降落吗？怎么飞过来？"
"所以他现在正在飞过来的路上。"王组长看了看手机，"预计下午两点经过我们楼顶。你得到天台去接。"
"去天台接一个在天上飞的人。"林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自己的职业描述越来越像科幻电影里的临时工。
下午一点五十，林北提前上了天台。
三月中旬的风还是有点冷，他裹着件冲锋衣站在天台边缘，举着个对讲机——这是外勤部门给的，能跟在空中的客户通话。
"喂？赵师傅？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然后是一个疲惫的男声："听到了！我看到你们楼了！"
林北抬头望去，远处的天空中确实有个小黑点在缓缓移动。
随着距离拉近，林北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工服的中年男人，整个人平展展地趴在空中，大概离地面五十米的高度，姿势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俯卧撑。
他的速度不快，大概跟电动车差不多。最诡异的是他的姿态异常稳定，身体完全水平，纹丝不动，就像被人用隐形的线挂在空中一样。
而在他的身后，还飘着一个快递箱。
箱子是绑在他腰上的。
"赵师傅，您还在送快递？！"
"昨晚加班送夜间单！"赵师傅的声音在风中飘得断断续续，"结果飞起来就下不去了！客户的快递还在我身上！已经超时了！要扣钱的！"
林北对这位敬业程度感到了由衷的敬佩和深刻的困惑。都在天上飞了九个小时下不来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快递超时要扣钱。
"您先别管快递了，您飞到我这边来，我看看能不能帮您减速。"
"减速我会！就是不能往下！"赵师傅一边喊一边慢慢靠近，"我试过了，只要一有向下的意图，身体就完全不动。前后左右都行，就是不能向下！"
林北看着赵师傅像一架定高巡航的无人机一样平稳地飞到了他头顶正上方，大约二十米高的位置。
"赵师傅您稳住，我想想办法。"
林北在天台上仰着头，脖子酸得不行。他伸出手，感知赵师傅的能力场——距离有点远，信号飘飘忽忽的，像是在地下车库试图连楼上的WiFi。
"您能不能再低一点？"
"我试试——不行！下不去！"
林北叹了口气，转身对着对讲机另一个频道喊："王组长，能不能弄个梯子上来？"
十分钟后，老赵和另一个同事扛着一架铝合金伸缩梯上了天台。梯子完全伸开大概有六米，加上天台护栏的高度，林北站在最顶上应该能够到赵师傅。
"你确定要爬这玩意？"老赵扶着梯子，表情充满了对林北生命安全的担忧以及对这个场面的隐秘快乐。
"确定个屁，没别的办法。"林北硬着头皮往上爬。
风在高处更大了，梯子在轻微晃动，林北抓着横档，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需要爬梯子去够一个在天上飞的快递员的异能售后工程师。
等他爬到梯子顶端，离赵师傅的手只有不到半米了。
"赵师傅，把手伸下来！"
赵师傅费力地伸出一只手——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那个快递箱。
林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赵师傅的异能数据涌了进来。林北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这家伙的飞行能力是个高度锁死故障，控制升降的模块卡在了"上升"的最后一个执行状态，无法归零。
打个比方，就像你按了电梯的上行键，电梯到了顶楼之后按键卡住了弹不回来，电梯就一直认为你还要上楼，所以不肯下行。
这种故障不算复杂，但需要手动把卡死的控制信号复位。
"赵师傅，我现在开始调试，过程中您可能会有几秒钟失去动力，别慌。"
"别慌？！我在离地五十米的地方你让我别慌？！"
"失去动力之后我会立刻重启，最多掉两三米就稳住了。"
"两三米？！"
"相信专业人士。"林北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也挺没底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先关闭飞行模块——赵师傅的身体猛地一沉，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林北迅速重置了升降控制信号，然后重新激活飞行模块。
赵师傅下坠了大约两米后稳住了。
"操作完成，您试试能不能降低高度。"
赵师傅哆哆嗦嗦地尝试——身体缓缓下降。一米、两米、五米。
"能降了！能降了！！！"赵师傅激动得差点在空中翻跟头。
最终赵师傅平安降落在天台上，双脚着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了地面上，抱着那个快递箱，表情像是劫后余生。
"赵师傅，修好了。以后飞行前记得做个升降测试再正式起飞，就跟开车前调后视镜一个意思。"
"谢谢！谢谢小伙子！"赵师傅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就要握手，眼眶都红了，"你不知道我在天上待了多久——九个小时啊！尿都憋了九个小时！厕所在哪？！"
"左转第二个门。"
赵师傅抱着快递箱狂奔而去。
林北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下午的风变得柔和了一些，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城市的轮廓安静而寻常。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天空中，刚刚有一个快递员飞了九个小时。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前客服工程师刚刚爬着梯子把他从天上捞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今天的工单记录：时间暂停广告注入，已修复。读心术丢包，已修复。飞行能力高度锁死，已修复。
三个工单，三种完全不同的异能，三种完全不同的故障。但说到底，修的都是同一种东西——有bug的超能力。
林北忽然有点想笑。
这哪是什么异能，这分明是早期测试版。功能不完善，兼容性拉胯，还自带广告和数据丢包。如果异能有应用商店评分的话，今天这三位的异能大概都在两星半到三星之间，评论区第一条肯定是"开发者已弃坑，勿下"。
而他的工作，就是给这些两三星的异能打补丁。
"林北！"楼下传来小幽的喊声，听起来居然比白天精神了一点点，"你还在上面干吗？下班了！"
"来了。"
林北收好工单本，转身推开天台的门。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一步亮一截，像是什么廉价游戏里的新手引导。
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幽正在收拾东西。她今天换了个新的桌面摆件，是一个小小的"请勿打扰"立牌，但被她手写改成了"请勿叫醒"。
"今天的工单都关了？"小幽问。
"都关了。"
"那明天见。林北。"
"明天见。"
走出售后中心的大门，外面的世界已经亮起了路灯。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林北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罐咖啡——一罐自己喝，一罐明天带给小幽。
他已经开始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了。
这大概就意味着，他是真的在适应这份工作了。或者换个说法——这个系统的新用户引导阶段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正式使用。
林北喝了口咖啡，苦中带甜。
跟这份工作的体验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