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夕，有大学好友远方来杭。一半时间在杭州工作的我，自然尽地主之宜在下班后陪着漫步西湖白堤，再约着夜爬宝石山，站上蛤蟆峰，一览杭城山水夜景。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再加长三角一体化，朋友说我全沾上了光。想想也是，出生地、生活地、工作地和学籍地，我在长三角四座核心城市都有了亲身体验。
儿时在苏州齐门外农村，一片平原田野，虽水乡河流密布，但鲜有山水景观。现在那里城乡一体，旧貌换新颜。“相土尝水，象天法地”，家乡新建相城，苏州高铁新城拔地而起。苏州的山水，其实我是后来回家才逐步更多了解的。很多新苏州人喜欢园区金鸡湖、独墅湖，环湖高楼林立环境好，又都是现代都市社区，房价也由此最高。其实我倒是更喜欢苏州吴中或是苏州西郊，那里有山有水、山水相连，彼此映衬，如同水墨画卷。最美的应该是越溪石湖上方山景区。湖光潋滟石湖秀，山色空蒙水悠悠。石湖之美，在于山水相映，又有亭桥相间，凝聚江南园林山水精华，也是南宋田园诗人“石湖居士”范成大的养老栖居之地。当然苏州的山水远不止这些，还有更有名阳澄湖、更大的太湖和灵岩、天平、穹窿山等山水，这里不仅呈现郊野田园风格，也有着许多人文历史渊源。如天平山有“红枫、清泉、奇石”三绝，也有北宋范仲淹高义园，范文正公先忧后乐，兴办义庄，泽被后世。又如灵岩山有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馆娃宫旧址，也有佛教净土宗名刹灵岩山寺。我少年时曾在木渎古镇读高中，高考前还与同学悄悄徒步上灵岩山寺合十祈愿。
青年时代如愿负笈金陵，我由此与这个别称“徽京”的省城结下了缘分。只是当时大学两年在江北浦口，校园在新马泰（新街口-马群-泰山新村）线终点附近的学府路。离校园最近的是龙王山。第一次走进龙王山的记忆，是新生军训拉练进山，教员们在山里找个了山坳做了靶场，一排摆上5-6个靶子，给我们射击训练使用。其实我们刚拉练到靶场，拿了射击步枪，教员一声“趴下”，再一声“射击”，自己扣了几发，就被教员一声“起立”宣告结束。对面也没人报靶，纯粹就是个射击体验。而后周末再翻墙去龙王山走走，追逐过山村里的土鸡，还在附近的池塘游过泳，划过柴油桶做的“船”，也傻傻地呆在土堆上坐望树梢上的夕阳西下……每一帧有趣的记忆画面，自己身边都有着当年的同学小伙伴。那时的山水很土，记忆也有些模糊，但格外纯净、分外美好。当然，南京的山水，自然还有紫金山、玄武湖、秦淮河、莫愁湖等，融合着六朝古都的历史风韵，是旅游上佳之选。去年我们带着孩子去秦淮河夫子庙，孩子见了孔圣人塑像，似有所思，肃立鞠躬。但愿他以后也能学有所成。
再说上海的山水，尽管有些寒碜，但也不乏特色。水是黄浦江与苏州河，如今滨江和沿河建设颇有风貌。苏州河整治明显，如今已成了人居环境上佳的滨水地段。而我90年代见到的苏州河，还是河水浑浊和时有异味，河岸两侧建筑还显破旧。如今黄浦江两岸更是规划一新，绿道相连，形成了一道浦江风景线，为两岸金融生态添色增彩。恰好自己上海金融圈转辗工作，虽历经多业态多赛道，也都没离开浦江两岸。从最早万国建筑群的外滩浦西延伸到北外滩、南外滩再到徐汇西岸等，浦东从陆家嘴延伸到世博、后滩、前滩等地，两岸绿树成荫，公园成片，已然成了滨江休闲好去处。可怜的是上海的山，仅有松江佘山近100米。尽管难得小山丘，但地理优势仍然突出，周边已被别墅豪宅包围。去年上海又在世博文化公园内耗资20多亿人造双子山，虽顶峰仅有4800cm，但已是城区内第一高峰，与附近的黄浦江和人工湖以及苏式园林“申园”，构建了山水园林一体的休闲新地标，网上别称“上海阿勒泰”，周末不时有网红自拍打卡。
三年前，我偶然的机缘又幸运来到杭州工作。虽然期间周末基本都回上海，但多少还是近水楼台，利用清晨跑步和夜晚闲逛等时段就近领略了杭城山水。经常有人问我，同为人间天堂的苏杭有啥区别。其实，苏州园林山水以小巧精致而闻名，郊外山水以田园悠然为特色。而杭州的山水最大特色是山城一体、山水一体，又有南宋人文雅韵，人文与自然审美都一直在线。比如最小的孤山，类似西湖中的半岛，孤山路与白堤相连，与宝石山及北山街民国历史文化建筑隔岸相望。孤山高度也不到50米，转一圈最多也就半小时，但附近有西泠印社、俞樾故居、白苏祠、秋瑾墓，也有林和靖梅妻鹤子隐逸轶事和歌姬苏小小的情爱传说等等，人文荟萃，文化底蕴深厚。在夕阳西下时，游人还可在西泠桥上打卡最美湖山晚霞，流连往返。又如黄龙的宝石山，夜晚登山开放，年轻人簇拥登高眺望西湖夜景，保俶塔苗条俊秀，在湖山映衬下格外靓丽。再如从老和云起出发，可环西湖群山一圈，经将军山、北高峰到玉皇山等，到湖滨吴山广场，一路25公里历时约8小时。我虽然身还未至，但心神往已久。此外，杭州山水溪流相连还有一处汇合地就是九溪，沿九溪路到九溪烟树再走九溪十八涧，上到龙井村，再拾阶而上走十里锒铛等上天竺。一路不仅山水相间，溪流潺潺，还能一览狮峰茶园，另一幅山水茶色，美不胜收。而所有这些山山水水都近就在杭州城边，骑个单车也能前往。这便是杭州山水的最大特色，也是杭城市民的最大福利。
北宋年间，杭州也是苏东坡工作过的地方，第一次贬谪来杭，第二次主政杭州。东坡先生留给我们的更多是他“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人生有味是清欢”的淡然、“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乐观、“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洒脱。不过这位北宋书法家文学家政治家对杭州市民还是格外厚待，真正做到了为人民服务，留下了西湖永久纪念——苏堤。虽然在当时那算是水利工事，解决水患造福桑梓。但数百年后，“无心插柳柳成荫”，这里成了欣赏湖光山色的必经之地。在我看来，东坡先生更可贵之处，不仅在于贬谪时乐观豁达，创作了众多传颂百年的诗词歌赋，而且在于他主政一方都积极有为，所历各州都有兴修水利、赈济灾民的历史记录与民间佳话。“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是南怀瑾提出的融合佛、道、儒三家思想的人生境界。而所有这些在东坡先生身上有了最完美的呈现。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是东坡先生人生最后的禅悟与洞见。“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人生的第一阶段，“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是第二阶段。而今年端午即步入知天命之年的我，或许也正进入“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新阶段。此时的山水是一份感悟，一种生活，几分淡然，也有几分悠然。不复有“愚公移山”的执着，也难有“大禹治水”的才干，有的只是“一半拼命、一半知命”的坦然。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知命者或在乎山水之间也。
奚颉于西子湖畔
乙巳初夏端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