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奇特的一生》

《奇特的一生》,[苏] 格拉宁著,侯焕闳和唐其慈译。

注:手头的版本,电子版PDF,外国文学出版社,1979年出版。扉页提到俄语版在1974年出版,1975年中文版译完。微信读书有这个版本新的修订本,个人更推荐1979年的版本,用词更活泼生动,还有一个版本翻译有点糟糕。在那个动荡,艰难,物质匮乏的时代,坚持做一件对的事,而未必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翻译最高境界是“信雅达”,这本译者绝对是做到了。书的作者也值得说一说,达尼伊尔·阿列克桑德罗维奇·格拉宁。书的封底提到他的作品以描写科学家和反映科技领域为主。他还有许多很优秀的作品,获得了许多大奖。《奇特的一生》是他早期的作品, 行文朴实、深入浅出、风趣。如果我们的科普作品,也能达到这个水平就好了。

作者讲述了前苏联生物学家柳比耶夫 А. А. Любищева(1890~1972)“奇特”的一生。不像一般的传记文学,没有编年史般,从出生开始,记述人物的童年,学习,生活,家庭,工作等,而是像悬疑小说一样,围绕一个“秘密”,抽丝剥茧,步步深入。

这个秘密就是:怎样生活的更好。这是否也正是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就像易卜生所说的,活着不是去震惊世界,而是生活在世界上。也像黑塞所说的,当一个人能够如此单纯,如此觉醒,如此专注于当下,毫无疑惑的走过这个世界,生命真是一件赏心乐事。

真正淡定又充实过完一生,很难。柳比耶夫是如何做到的?是什么造就了他与众不同、奇特的一生?

钟表的秒针,分针,时针,滴答滴答,一圈一圈,似乎周而复始。有多少人,能时刻清醒意识到,时间是单向的线性运动,生命如此短暂,我们能掌控的那么一丁点时间,一年年,一天天,一分一秒在减少。柳比耶夫用他的时间管理法,时刻感知时间的流动,精准、理性的诠释了什么是淡定、充实地活在当下。

柳比耶夫如何管理时间?记日记。他从26岁,到生命终结的82岁,整整56年里,详细记录自己每天在每一类事情所花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每天、每周、每月、每年进行统计,绘制变化曲线,掌握每一类别事项所花的时间。

柳比耶夫的日记很简要,干了什么事,花了多少时间。比如,“1964年4月7日,分类昆虫学,画了两张无名袋蛾的图,三个小时十五分;鉴定袋蛾,二十分”,根据记录,当天他还花了两个小时四十五分给一位朋友写信,开了一个会——植物保护小组会,二个小时二十五分,标注为休息的,给另外一位朋友写信,十分钟,读了托尔斯泰的一本小说,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日记中还对基本工作时间做了统计,包括分类昆虫,开会,共六个小时。

请注意,1964年,柳比耶夫74岁。

日记没有因为年龄而改变,也没有因为更为混乱的社会背景而改变。

如,书中列举的,更早些,二战期间,苏联的卫国战争时期,1941年6月29日,当天他从早上九点钟到晚上六点钟在动物研究所值班,研究线解法并写报告。当时柳比耶夫51岁。

柳比耶夫很忙,他在研究所工作,担任一个科室的负责人,同时还在大学兼课,兼任其他单位的顾问,经常需要开会,经常外出考察,花许多时间在公共交通上,还需要花许多时间排队买生活物品……

那些碎片化的时间被他称之为“时间下脚料”。他利用这些时间的“下脚料”做许多事情,比如,在废话连篇的会议上演算数学,排队,坐车看书,坐车看书还分为三种:乘电车看便于站着翻阅的,小部头的书,火车有座位时看大部头,有附带小靠桌的,一边看书一边做笔录。他还利用“下脚料”时间学习外语,比如英语就是利用碎片时间学会的。散步,一边观察、捕捉昆虫。总之,无限度挖掘时间的潜力。

他是昆虫学家,同时,他也深入研究了数学、哲学、历史、文学、音乐,看了无数本书,做了无数本笔记本。对于学术著作,他都做了摘要,更为重要的著作则进行研究分析,写相关的评论。

对于柳比耶夫而言,生活和科研工作甚至是不能分开的。他在献身科学,在高效、高产的科研产出的同时,过着十分充实、丰富多彩、有趣的生活。日记记载的生活中的娱乐,包括看戏,电影,展览,音乐会,报刊等。

如果仅仅把柳比耶夫当成一个高效安排工作生活的学者,又是远远不够的。每个有所成就的人,除非绝顶聪明,总是要克服自己的惰性,有自己独到的安排时间的理念或方法。柳比耶夫还有什么不一样的特性呢?印象深刻的有如下几点:

热爱基础性事务工作。热衷于“发现蕴藏在大自然中的那些未被发现的,日益深奥的体系”,他将科研中的纯事务性工作,比如分类昆虫等,当作是一种休息和享受。

批判性精神。柳比耶夫“具有一种在学术方面发表与众不同的见解的特殊才能”,对任何原理,任何看起来似乎显而易见的事物,提出质疑。这是优秀科学家的基本素质。他尤其重视思考:“没有时间思索的科学家,那是一个毫无指望的科学家;他如果不能改变自己的日常生活制度,挤出足够的时间去思考,那他最好放弃科学”。

好奇心。柳比耶夫有许多工作纯属偶然,纯属由好奇心驱动。他虽然精打细算自己的时间,但也从不吝啬自己时间,对于既定目标来说,还可能是“浪费时间”:他“显然不善于克制自己,他经常迷上同他完全无关的东西,纠缠到同他毫无直接关系的辩论中去”。如果把时间比喻为金钱,我们可以这么来说,柳比耶夫是一个出色的赚钱好手,但同时他绝对不是一个守财奴,对喜欢的事情,毫不吝啬,十分慷慨。

可见,柳比耶夫记录时间,统计时间,掌握时间,仅仅是为了更好的遵循自己的意愿活着,过自己喜欢的、有价值的生活。柳比耶夫让我想起了维特根斯坦。这两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竟然有许多相似之处,生命同样的热烈,真挚,热爱思考,重视批判性精神,都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有着崇高的精神世界和理想主义。维特根斯坦生于1889年,正是柳比耶夫的同龄人,他们都经历过战争,生活在动荡年代,但同样有追求真理的执着。而就柳比耶夫所处社会背景而言,保持这样的一种生活,难度其实更大,但是,他就是如此真挚,又自由的度过他的一生。

人的一生,什么是最重要的?是时间吗?是名和利?在柳比耶夫看来,恐怕不是,是丰盛的精神世界,是有一个自由、独立,崇高的灵魂。

后记:许多年前,一位大学同学分享这本书,觉得很好,陆续推荐给好几位好友。写这篇小文的初衷在于,前段时间偶然发现微信读书上也有这本书,评分竟然只有70多分,太出乎意料。看评论,许多人是奔着时间管理法而来——似乎是某位大佬的某本时间管理法的书提到了这本书,大家慕名而来。其中差评还不少,大家觉得作者太啰嗦了,讲了许多不相干的事情。这是多大的误解啊。很喜欢这本书的原因不仅仅在于柳比耶夫的时间管理法,更在于全书展现的,柳比耶夫作为一名科学家的人格魅力和丰富充实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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